隔壁的房门虚掩着,飘出淡淡的饭菜香,与林七夜家的烟火气缠在一起,揉碎了八月傍晚的燥热。
林昭月系着米白色的围裙,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前,动作从容又利落。纤细白皙的手指握着银质锅铲,腕间淡青色的血管随动作轻颤,骨节分明的指节扣着铲柄,力度恰到好处。燃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青菜在热油中发出滋滋的轻响,她垂眸看着,碧蓝的桃花眼覆着一层浅浅的柔光,左眼下的泪痣在暖黄的灯光下,添了几分柔和。
抽油烟机的嗡鸣很轻,衬得屋内格外安静,只有切菜板上偶尔传来的轻响,节奏均匀。她的动作熟稔,丝毫不见十七岁少女的生涩,毕竟从重生后独自生活开始,这方寸厨房,便是她为数不多能感受到人间烟火的地方。
瓷盘盛起炒好的青菜,林昭月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脑海中却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中那道身影。
自重生那日起,每一夜的梦境里,总会有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出现,眉眼温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自称天道。女子总笑着问她,要不要做天道的代理人,语气恳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起初,林昭月只当是重生后的臆想,直接便回了拒。她不懂,代理人是什么?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名号,于她而言,远不如手中的物理公式、医学生理图谱来得实在。
直到那女子细细解释,她才知晓,所谓代理人,是神明将部分力量赠予选中的人类,那力量被称作神墟,而代理人,便是神明在人间的意志化身。有的神明令代理人毁灭,有的令其守护,世间一位神明,便只有一位代理人。
可林昭月只觉得荒谬。
她这一世,活得远比上一世耀眼。十二岁拿下高考状元,十四岁医学与生物硕博连读,十五岁成为古神话研究院最年轻的博士,十六岁受聘上京大学物理系教授,一篇《地壳运动推演新法》轰动学界,一朝成名,成了家喻户晓的物理天才,是旁人眼中遥不可及的天才天花板。如今十七岁,她执意回到沧南这座小城,不过是想寻一处安静,继续深耕研究。
这样的人生,何须什么神明的力量加持?
更何况,天道?神明?这些只存在于古籍与神话中的词汇,真的存在于这方被迷雾笼罩的世界吗?
那女子说,神明的根本是法则,而法则,是天道的力量之源,天道至高无上,碾压一切神明。可林昭月学的是物理,是生物,是实实在在的科学,她信奉的是数据,是推演,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理。那所谓的天道力量,所谓的神墟,不过是虚无的泡影,如何能让她信服?
她也曾在梦中追问,迷雾之外,真的有神明吗?那笼罩全球百年的迷雾,是否与那些所谓的神明有关?
而女子总是笑着,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这方世界的希望星辰,即将升起,你本是那盏启明星,为何偏偏不愿意?
为何不愿意?
林昭月端着炒好的菜,走到餐厅的餐桌旁,将盘子放下。指尖抚过冰凉的餐桌,她微微蹙眉,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她不理解,天道为何偏偏选中她。
上一世,她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少尉,守着家国,一身铁血;这一世,她是众星捧月的天才,守着本心,一心向学。她从未想过,要与什么神明,什么天道扯上关系。这方世界纵然只剩大夏,纵然迷雾重重,可她始终相信,人类的未来,该由人类自己掌控,而非寄托于虚无的神明力量。
可那梦境太过真实,女子的话语,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尤其是那句“希望的星辰即将升起”,总让她莫名想起隔壁的林七夜。
那个盲眼的少年,总带着一身沉静,哪怕被人议论,哪怕生活拮据,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还有他说过的,七岁那年在月亮上看到的炽天使。
从前,她只当是少年的臆想,可如今,连天道都出现在她的梦中,那少年口中的炽天使,是否也并非虚妄?
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夜色开始漫上来,巷子里传来杨晋清脆的笑声,还有小黑狗的汪汪声,隔壁的热闹,与屋内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昭月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夏夜的燥热吹进来,拂起她墨色的及腰长发。她望着隔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碧蓝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神明是否存在?天道为何选她?迷雾的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还有林七夜,他的失明,他口中的炽天使,是否与这一切息息相关?
无数的疑问,在她的心底盘旋。
她抬手,轻轻按在左胸口,感受着心脏沉稳的跳动。哪怕有再多的疑问,哪怕天道的邀请日日在梦中出现,她的答案,依旧是拒绝。
她的人生,她的路,该由自己走。哪怕这方世界真的有星辰升起,那也该是人类自己点亮的光。
只是林昭月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重生的那一刻,在她买下那只青铜小钟的那一刻,悄然转动。天道的选中,从不是偶然,而那迷雾背后的真相,那所谓的神明与希望,正一步步,向她靠近。
厨房的灶上,还温着一碗汤,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起,模糊了窗外的夜色,也模糊了她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