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姜辰溪手中流过的砂纸,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月。
“饱碗快餐”的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越发厚实温暖。店里的“信息角”贴满了各种招工、转让的小纸条,成了工友们信赖的联络站。书架旁添了两盆绿萝,是苏晓带来的,说是能吸油烟,长得郁郁葱葱。
工坊里的订单稳定。周先生的文创系列反响不错,追加了更复杂的新设计。
顾长风那边,姜辰溪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中等难度的老物件修复,手法越发沉稳老练,偶尔能得到顾老师一句“有几分意思了”的认可。他甚至开始尝试用修复中学到的老方法,改良自己日常工具的手感,给苏晓的工作室做了个带传统暗榫结构的笔架,苏晓喜欢得不得了。
社区公共厨房已经投入使用。姜辰溪路过时,常能闻到里面飘出的饭菜香和老人的谈笑声。李阿姨特意来店里谢过他好几次,还非要给他介绍对象,被他红着脸婉拒了。
苏晓……苏晓似乎成了他生活里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他们每周总会见一两次面,有时是讨论项目,有时是顾老师那里碰头,有时就是简单吃个饭。聊天内容从手艺、设计,慢慢也会延伸到一些琐碎的日常,看过的书,听过的音乐,甚至对某条社会新闻的看法。姜辰溪依然话不多,但倾听和回应时,更加放松和专注。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见面,期待看到她眼睛发亮地说起新想法的样子。
倒计时依然高悬,但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更像一个沉默的提醒,让他更珍惜每一天,更专注于手头每一件能做好的事。
32天11小时2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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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天气阴冷,飘着细碎的雨夹雪。快餐店过了午高峰,姜辰溪正在后厨帮王叔准备晚上的食材。
小赵从前头跑进来:“老板,外面有个大叔找你,说是从你老家那边来的。”
老家?姜辰溪擦擦手,心里有些疑惑。他妈身体不好,很少和村里人来往,会是谁?
他走到前面。柜台前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用旧床单包裹着的长条状东西。男人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有些局促,看到姜辰溪,上下打量了几眼,迟疑地问:“是……辰溪娃子?”
口音是熟悉的乡音。
“我是。您是……”姜辰溪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我是你德山叔啊!李德山!以前跟你爸一个矿上的!”男人激动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像!真像你爸年轻时候的模样!”
李德山?姜辰溪记忆的闸门打开了。是父亲当年的工友,住在邻村,小时候来过家里,还给他带过麦芽糖。父亲出事那会儿,好像也是他帮着跑前跑后。
“德山叔!快请坐!”姜辰溪连忙招呼,让王叔倒热水。“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快坐下说。”
李德山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个包裹小心地靠在桌边,双手接过热水,暖着。他叹了口气:“我儿子在省城这边打工,我过来看看他。听老家出来的人说起,说你在城里开了店,混得不错,就想着……无论如何得来看看你,顺便,把这个带给你。”
他指了指那个旧床单包裹。
姜辰溪看向那个包裹,心里莫名一跳。“这是……”
李德山解开系着的布条,慢慢掀开旧床单。
里面露出的,是一把木工刨子。
刨身是厚重的硬木,已经被手掌磨出了深色的包浆,油亮亮的。金属刨刃闪烁着冷光,虽然有些锈迹,但看得出保养过。刨子侧边,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姜”字,是父亲的字迹。
姜辰溪呼吸一滞。他认得这把刨子。是父亲唯一的、也是最爱惜的家伙什。小时候,父亲不下矿的休息日,就爱摆弄木头,给家里修凳子,做小板车,给他做过木头手枪。这把刨子,父亲总是用完后细细擦净上油,收在专门的木盒里。父亲出事突然,后事匆忙,家里很多东西都散失了,这把刨子也不知所踪。他以为早就没了。
“这是我爸的……”姜辰溪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李德山摩挲着刨身,眼神有些悠远,“你爸那人,手巧,心实。在矿上,谁的铁锹把断了,饭盒扣坏了,都找他修。他没事就爱鼓捣木头,说摸着木头,心里静。”他顿了顿,“出事前那几天,他好像有点预感似的,把这刨子交给我,说‘德山,帮我收着,万一……以后给辰溪’。那时候你还小,后来你家那样……我也一直没机会给你。”
李德山把刨子轻轻推到姜辰溪面前:“现在看到你出息了,也干上了手艺活,这东西,该物归原主了。你爸在天有灵,肯定高兴。”
姜辰溪伸出手,指尖触碰着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木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怀念,酸楚,还有一丝奇异的连接感。仿佛通过这把刨子,触摸到了父亲那双同样粗糙、却灵巧的手,触摸到了那段模糊却坚实的童年记忆。
“德山叔,谢谢您。这么多年,还替我保管着。”姜辰溪郑重地说。
“谢啥,应该的。”李德山摆摆手,喝了口水,又叹了口气,“你爸走得冤啊……那年矿上那事故,唉,有些事……”他欲言又止,摇摇头,“都过去了,不提了。看到你现在这样,挺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老家的事,李德山儿子工作的情况。姜辰溪留他吃了晚饭,王叔特意多炒了两个菜。李德山看着热闹的店面,朴实的工友,不住点头。
临走时,姜辰溪塞给李德山一个装着钱的信封,说是给老人买点东西。李德山推辞不过,收了,眼眶有点红:“辰溪娃子,你是个好孩子,你爸没白疼你。”
送走李德山,店里又安静下来。姜辰溪拿着那把父亲的刨子,回到自己小房间。
他坐在床边,仔细地看着这把老工具。用它刨出的木花,是否还带着父亲手掌的温度?它沉默的这些年,又见证了多少时光?
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就用这把刨子。
他去了工坊,选了一块干燥的松木料。没有画图,只是凭着感觉,用父亲留下的刨子,细细地刨削起来。
吱——啦——吱——啦——
刨花均匀地卷出,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手感异常沉稳顺滑,仿佛这把老工具也在呼应着他的心意。
他想做一个简单的盒子。不用来装什么贵重东西,就装这把刨子,或许,再装点别的。
他做得很慢,很用心。每一个榫卯,都仔细对准。每一处表面,都用砂纸反复打磨,直到触手生温。
倒计时在工坊的角落里沉默着。
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在这专注的手工里,在与父亲旧物的无声对话中,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温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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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姜辰溪带着那个新做好的、带着质朴木纹的小木盒,去了顾长风的研究所。
顾长风拿起那把老刨子,端详良久,又试了试刃口,点点头:“老东西,用料扎实,保养得也好。是你父亲留下的?”
“嗯。”姜辰溪把李德山来的事简单说了。
顾长风沉吟片刻:“手艺人,家伙什就是半条命。你父亲把它留给你,是念想,也是传承。”他看向姜辰溪,“你用过了?感觉如何?”
“很稳。好像……能感觉到一点我爸当初用它时的心思。”姜辰溪老实说。
“这就对了。”顾长风微笑,“器物有灵,尤其是被心手温养过的老物件。你能感觉到,说明你这条路,走对了。”
他把刨子放回木盒,话锋一转:“正好,有件事。我有个老朋友,退休前是博物馆的资深研究员,姓冯。他私人收藏了一件明代黄花梨的小插屏,边框一处榫卯因年代久远松脱了,一直想找可靠的人修复。东西不大,但材质珍贵,要求极高,必须用传统鱼鳔胶,手法要精准隐蔽,不能留任何现代痕迹。我之前推荐过几个人,他都不太满意。你敢不敢接?”
明代黄花梨?博物馆研究员?姜辰溪心头一震。这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挑战了。
“我……没接触过那么贵重的东西。”他有些犹豫。
“贵重的是木头和年代,手艺的本质是一样的。”顾长风看着他,“我看过你最近修复的东西,心越来越静,手越来越稳。冯老那人挑剔,但他信我。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报酬不是问题,关键是,这是个难得的学习和证明自己的机会。”
姜辰溪看着桌上父亲留下的刨子,又想起顾老师说的“传承”和“证明自己”。
倒计时在脑海里闪过:30天05小时18分。
时间不多。但或许,正因为时间不多,才更要抓住这种能让自己手艺攀登更高处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顾老师,我想试试。”
“好。”顾长风欣慰地拍拍他,“我这就联系冯老。不过,在见他之前,你得先过我这关。我们来做个特训,专门针对这种高端木器的精微修复。”
就在这时,姜辰溪口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寻常消息。
是那种只有涉及“系统”时才会有的、特殊的、直抵神经的微震。
他不动声色,对顾老师说:“顾老师,我先去下洗手间。”
走进安静的卫生间,关上门。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血红的倒计时旁,果然浮现出新的蓝色字迹:
【检测到‘高阶技艺传承’契机与‘稀缺资源’接触可能。】
【触发隐藏机遇:精粹时刻。】
【在接下来72小时内,宿主进行相关传统精细木艺研习或实践时,专注力与手感敏锐度提升300%,经验获取速度提升500%。】
【提示:该机遇需宿主主动把握并投入。成果将影响后续潜在奖励。】
姜辰溪瞳孔微缩。
精粹时刻?专注力和手感提升?经验加速?
这系统……在他面临重要技艺突破关口时,竟然提供了如此精准而强大的助力!
仿佛是为他接下冯老的修复挑战,量身定做的阶梯。
他握紧手机,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
不是为了奖励,而是为了那个机会本身——在有限的时间里,触摸到更高处的手艺殿堂。
而系统,给了他一把更快的钥匙。
他收起手机,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中的年轻人,眼神清亮,下颌线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锐气。
他拉开门,走回顾长风的工作室。
“顾老师,”他说,语气平稳而坚定,“我们开始吧。”
窗外,冬日的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工坊布满工具和木料的桌面上。
照亮了那把古老的刨子,也照亮了年轻人眼中,那簇悄然燃起的、专注而热烈的火苗。
新的挑战,就在眼前。
而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手,前所未有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