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展厅里的意外

社区公共厨房开始动工了。姜辰溪果然被苏晓拉去当了“现场顾问”。其实主要就是看看施工方有没有完全按照图纸来，有些尺寸和细节是不是符合实际使用习惯。

他话不多，但眼睛毒。工人偷懒少装一个插座，台面边缘打磨得不够圆润，地砖铺贴的平整度稍有偏差，他都能看出来。施工队长一开始对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心存轻视，被姜辰溪不温不火地指出几处问题后，态度就认真多了。

苏晓很放心。她发现姜辰溪有种天赋，能把图纸上的线条和现实空间精准对应起来，仿佛那些设计图在他脑子里自动转化成了立体的、可触摸的东西。

“你简直就是人肉3D扫描仪加质检员。”休息时，苏晓递给他一瓶水，笑着打趣。

姜辰溪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就是看得多了，手摸多了。”

他的生活愈发规律。上午快餐店，下午不是木工坊就是施工现场，偶尔去顾老师那里。时间被填得满满的，倒计时带来的焦虑，似乎也被这日复一日的劳作稀释了。

这天下午，他刚从施工现场出来，就接到了顾长风的电话。

“小姜，明天有空吗？”顾长风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喜气。

“顾老师您说。”

“明天省工艺美术馆有个‘民间器物与生活智慧’的小型特展，我送了几件修复好的老物件过去展出，开幕式有个简单的内部交流。我想带你去看看，顺便介绍几位老前辈给你认识。都是做了一辈子手艺的老人家，听听他们聊天，比你看十本书都有用。”

工艺美术馆？展览？老前辈？姜辰溪本能地想退缩。那种场合，他格格不入。

但他听出了顾长风话里的提携之意。而且，他确实对“老手艺”充满好奇。

“好。明天几点？”他答应了。

“下午两点，美术馆侧门，我等你。”

挂了电话，姜辰溪看着自己沾着灰土和木屑的工装裤，想了想，给苏晓发了条信息：【明天下午有空吗？顾老师让我去工艺美术馆看个展览，我……有点发怵。】

苏晓很快回复：【顾老师带你去见世面呢，好事。别怕，就当去逛博物馆。我明天下午本来也约了人在那附近，结束了我过去找你？给你壮胆。】

姜辰溪心里一松：【好。】

第二天下午，姜辰溪换上自己最干净的一套衣服——还是简单的深色长袖T恤和休闲裤，但洗熨过。提前到了美术馆侧门。

顾长风已经到了，穿着挺括的中山装，精神矍铄。看到他，点了点头：“精神不错。走吧。”

特展在美术馆一个相对僻静的侧厅。布置得古雅，灯光柔和。展出的不是什么贵重文物，大多是些寻常老物件：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算盘，一把榫卯精巧的老秤，几件质朴的陶罐木碗，还有顾长风送展的几件修复木器。旁边配有简洁的文字说明，讲述这些物件背后的生活智慧和手艺传承。

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少数像顾长风这样年纪的学者或艺术从业者。大家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气氛沉静。

顾长风带着姜辰溪，走到几位正在端详一件老织布机部件的老人面前，恭敬地打招呼：“李老，张老，王老，这是我之前提过的小姜，姜辰溪。手很巧，心也静，是块好料子。”

几位老人转过头，目光温和地打量姜辰溪。他们眼神清亮，透着岁月沉淀下的睿智和一种对手艺本身的纯粹关注。

“顾老师过奖了。各位老师好。”姜辰溪有些紧张，微微躬身。

“年轻人，喜欢这些老东西？”那位被称为李老的老人，指着展柜里一件榫卯结构极其复杂的旧窗格问。

姜辰溪凑近看了看，老实回答：“喜欢。觉得……好看，也聪明。不用钉子，却能这么结实，这么多年。”

“说得好。”李老点点头，“‘好看’是皮相，‘聪明’是骨相。能看出‘聪明’，说明你上手做过，琢磨过。”

另一位张老笑着对顾长风说：“长风，你这次眼光不错。现在肯静下心琢磨‘聪明’的年轻人，不多了。”

顾长风脸上有光，又带着姜辰溪认识了几位前辈。大家聊的也多是手艺本身，某处榫卯的妙处，某种处理手法的传承，某件老工具的特殊用法。姜辰溪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被问到，就简单说几句自己的理解，虽然稚嫩，但胜在朴实真切，反而让几位老人听得频频点头。

就在气氛融洽时，侧厅门口传来一阵稍显突兀的谈笑声。几个人走了进来。

姜辰溪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体微微一僵。

走进来的几个人里，有一个他绝对不想在这里见到的人——他的表哥，姜涛。

姜涛今天穿得人模狗样，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他正满脸堆笑，弯着腰，跟在一个穿着考究、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身边，手里还捧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那中年男人神态倨傲，旁若无人地打量着展厅。

姜辰溪立刻想避开。但侧厅不大，姜涛一抬头，目光扫视间，已经看到了他。

姜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变成了混杂着尴尬、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高雅”的地方遇见他这个“破饭馆”表弟。

“哟！辰溪？！”姜涛拔高了声音，像是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打破了展厅的宁静。几位老人都皱了皱眉，看向这边。

顾长风也察觉不对，低声问：“小姜，认识？”

姜辰溪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平静。“我表哥。”

他不想惹事，但避无可避。

姜涛已经拉着那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刘总，巧了，这我表弟。乡下人，没见识，不知怎么混进来了。”他话里话外，满是贬低。

那位刘总挑剔地上下打量姜辰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姜涛又转向姜辰溪，用一种“长辈”教训“小辈”的口吻：“辰溪，这是艺品收藏公司的刘总！还不打招呼？一点规矩不懂！这种高级地方是你能随便逛的？赶紧出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急于在刘总面前划清界限，显示自己的“档次”。

几位老人和顾长风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李老淡淡开口：“这位小友是顾长风带进来的客人。展厅是公共文化场所，只要遵守秩序，谁都可以来参观学习。何来‘混进来’一说？”

顾长风也上前一步，挡在姜辰溪身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姜辰溪是我的学生，我带他来见识学习。倒是你，大呼小叫，扰乱展厅秩序，是谁不懂规矩？”

姜涛被两位老人一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表弟，竟然搭上了看起来很有身份的老者，还被称作“学生”。

“顾……顾老？”旁边那位刘总似乎认出了顾长风，脸色一变，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哎呀，原来是顾老！失敬失敬！我是小刘啊，上次在收藏协会年会，我们见过！这位是您的高足？果然一表人才！”

他变脸之快，让姜涛目瞪口呆。

顾长风只是微微颔首，没接他的话茬，转而看向展柜，对姜辰溪温言道：“小姜，你看这件榫卯，与我们上次修复的那件‘龙纹透雕栱’的暗榫手法，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姜辰溪明白顾老师是在给他撑腰，也是给他台阶下。他立刻收敛心神，专注地看向顾长风所指的方向，仔细辨认了一下，点头道：“是有点像。不过这个更简洁，受力可能更直接。那个龙纹栱的暗榫带弧形，更巧妙，也更能适应木材的微小形变。”

他说的都是跟顾长风学习时接触到的东西，语气平实，却切中要害。

李老在一旁捻须微笑：“观察得细。龙纹栱那是宫廷技法，讲究精巧华丽。这件是民间日用，首要的是扎实耐用。用途不同，手法自然有差异。小姜能看出这点，很不错。”

几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着展品讨论起来，完全把姜涛和刘总晾在了一边。话语间对姜辰溪的欣赏和提携之意，再明显不过。

刘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还傻站着的姜涛一眼，低斥道：“还不走？丢人现眼！”说罢，自己先拂袖而去。

姜涛如遭雷击，看着被几位气质不凡的老人围在中间、淡然讨论着他完全听不懂的专业问题的表弟，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番丑态，脸皮火辣辣地烧起来。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追着刘总跑了。

小插曲过去，展厅恢复了宁静。

顾长风拍了拍姜辰溪的肩膀：“没事了。跳梁小丑，不必在意。”

姜辰溪点点头：“谢谢顾老师。”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姜涛的嘴脸，他早就看清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顾老师和几位前辈的维护，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又看了一会儿展览，交流了几句，顾长风让姜辰溪自己再逛逛，他要去和馆方打个招呼。

姜辰溪独自在展厅里慢慢走，细细看。这些沉默的老物件，仿佛比刚才那场闹剧，更真实，更有力量。

“姜辰溪。”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苏晓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不远处，微笑地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浅咖色风衣，清新又雅致。

“你来了。”姜辰溪走过去。

“嗯，刚到。”苏晓看了看四周，“刚才……好像挺热闹？”

姜辰溪简单说了说。

苏晓听完，撇了撇嘴：“你那表哥，还真是……一如既往。”她看向姜辰溪，眼神里带着笑意和一丝赞许，“不过你现在可不一样了。顾老师的学生，跟几位泰斗谈笑风生，厉害啊。”

“别取笑我了。”姜辰溪耳根微热，“都是顾老师抬举。”

“那也是你有被抬举的资本。”苏晓很认真地说，“走吧，陪我再看看这些‘聪明’的老东西。然后，我请你吃晚饭，庆祝你今天……嗯，成功打脸？”

姜辰溪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姜涛而产生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

“好。”他说。

两人并肩，漫步在古朴雅致的展厅里。灯光柔和，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窗外，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