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天还未亮透,落霞峰的石阶上已有了细碎的脚步声。
林客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一步一步往上走。
灯芯跳动着微弱的光,映得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格外清晰——昨晚想着今日要早起,反倒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睡着。
但他脸上半点倦意也无,青灰色道袍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连袖口都仔细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结实的手腕。
走到望月崖下时,他特意停住脚步,对着崖顶的方向理了理衣襟,才拾级而上。
石屋前的玉兰树下,白名已立在那里。
晨露沾在他的发梢,月白道袍上笼着一层朦胧的微光,仿佛与周遭的雾气融为了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
“比昨日早了一刻。”
林客快步上前,将琉璃灯放在石阶边,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师叔早。想着不能让您等,便多赶了几步。”
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润,没有半分谄媚,却让人听着舒服。
白名这才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少年眼底虽有浅浅的红丝,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晨露的星子。
他微微颔首,转身往石屋走:“进来吧。”
石屋里已燃好了檀香,比昨日更添了几分暖意。
白名将一卷泛黄的竹简放在石桌上,推到林客面前:
“这是《清心诀》的古注本,你先看看。”
林客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竹简冰凉的纹路,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宗门里的古注本向来是禁地秘藏,白师叔竟肯拿给他看,已是极大的信任。
“谢谢师叔。”
他轻声道,小心翼翼地展开竹简。
竹简上的字迹是用朱砂写就,笔锋古朴,墨迹却依旧鲜亮。
开篇几句与他平日所学并无二致,但注解却比寻常典籍详尽数倍,字里行间藏着一种极细微的灵气流转,仿佛每个字都在轻轻呼吸。
林客看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跟着字迹的走向轻划。
他本就聪慧,昨日在崖边看云时又得了几分静气,此刻顺着注解往下读,竟觉得那些晦涩的词句像活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钻进心里,与他体内的灵力隐隐呼应。
白名坐在对面研墨,眼角的余光瞥见少年的神色。
只见他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周身的灵气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平和温润,再无往日的跳脱浮躁。
他研墨的动作顿了顿,墨锭在砚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林客轻轻合上竹简,长舒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迷茫尽散,只剩一片清明。
“师叔,”他看向白名,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却又刻意放轻了声音,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昨日看云时的平静是被动的,而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按照古注里的指引缓缓流转,像山涧的溪流绕开顽石,自然而然地归于澄澈。
白名放下墨锭,取过一张宣纸铺好:
“写下来。”
林客一愣:“……写什么?”
“你刚才感受到的,”
白名的声音依旧平淡,
“无论是什么,写下来。”
林客虽不解,却还是依言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时,他忽然想起古注里“心印于纸,如露印于草”的句子。
心念微动,笔锋落下,竟不是写的字句,而是画了一道极淡的曲线。
那曲线起笔时有些滞涩,像初升的朝阳被云层裹住,到了中段忽然变得流畅,如同雾气散开,最后收笔处轻轻一点,恰似露珠坠落在叶尖。
整个过程,他未想任何章法,全凭方才心中的感悟。
白名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眸色深了深。
那道曲线看似随意,却暗合《清心诀》第七重“云流心不流”的意境。
寻常弟子需得苦修三年才能摸到的门槛,这少年不过看了半卷古注,竟已能以画述意。
他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没有评价好坏,只道:
“再试试。”
林客这次没再犹豫。
他闭上眼,回想方才灵力流转的感觉,再睁开眼时,笔锋落下,竟一口气画了三道不同的曲线。
一道如清风拂过湖面,一道似月光淌过竹林,最后一道最为奇特,起笔急促如骤雨,收笔却轻如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