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月崖下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半山腰。
山间的雾气彻底散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石阶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想来是从白名那石屋前沾来的。
林客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反复回响着白名那句“随我学《清心诀》”。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发愁。
跟那位冷面师叔单独学心法,想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可他又没胆子拒绝,只能把那点不情愿偷偷藏进心里。
不过眼下更让他挂心的,是二师兄何啸和大师兄莫听林。
一想到二师兄因为自己要抄一百遍《门规》,林客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那《门规》厚厚一本,字字句句都透着严苛,抄一百遍可不是闹着玩的,光是想想手腕都得酸掉。
还有大师兄,错过了最佳吐纳时辰,对修行的影响可大可小,难怪早上演武场队伍里少了他那道沉静的身影时,周围弟子的吐纳都乱了半分。
“都怪我。”
林客懊恼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
他得先去给两位师兄赔个不是,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二师兄分担点。毕竟大师兄那里他想分担也分担不了。
思过崖在落霞峰的西侧,是片背阴的山谷,平日里没什么人去。
林客刚走到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写字声,还有隐约的抱怨。
“这破《门规》抄到猴年马月去……小崽子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是何啸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却没多少真怒气。
林客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只见何啸正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铺着宣纸,他手里握着毛笔,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何啸比林客大五岁,性子是师兄弟里最急躁的,偏偏长了张娃娃脸,生气的时候也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点可爱。
此刻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道袍,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了点墨渍。
林客没敢立刻出声,悄悄走到他身后,探头看了看矮几上的字。
何啸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笔锋凌厉,带着股冲劲,就是偶尔会因为急躁而写歪几个。
“二师兄。”林客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讨好。
何啸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笔一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猛地回头,看到是林客,眼睛一瞪:
“你这小子,吓我一跳!”
林客赶紧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二师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受罚了。”
何啸本来一肚子火,可看到林客这副模样,火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他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那张被划脏的宣纸,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知道错了?知道错了还敢逃早课?要不是我替你遮掩,让白师叔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是是是,”
林客连连点头,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二师兄最好了,最疼我了。你看,这页被我弄脏了,我帮你重新抄吧?还有剩下的,我也帮你抄一半,好不好?”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弯的,像只狡黠又讨喜的小狐狸。
何啸最吃他这一套,本来还想多说他几句,可被他这么一看,什么狠话都咽了回去。
“你会好好抄?”
何啸挑眉看他,语气里带着怀疑,
“上次让你帮我抄《基础剑法详解》,你倒好,把‘剑’字都写成‘箭’了,还说是什么通假字,糊弄谁呢?”
林客脸不变心不跳:
“那不是不小心嘛……这次我保证,一定认认真真的,一笔一划,绝对不会写错一个字!”
他举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
何啸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气彻底没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毛笔放下:
“行了行了,不用你替我抄,这是我自己揽下来的,哪能让你代劳。再说了,让你抄,指不定又写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