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落霞峰。
晨雾像揉碎的云絮,黏在苍劲的松柏枝上,又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淌,把整个山头都裹得湿漉漉、凉丝丝的。
卯时三刻,演武场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吐纳声,伴着剑穗扫过地面的沙沙响。
几十个身着青灰色道袍的弟子列队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在熹微的晨光里吞吐着山间的灵气。
大师兄莫听林站在队伍最前,面容沉静,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却不着痕迹地停在了队伍末尾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不用想也知道,他们那位最不省心的小师弟,又缺席了。
而此时,本该在演武场的林客,正猫着腰躲在藏经阁后的一片竹林里,嘴里叼着半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野山楂,酸得他眯起了眼,却又舍不得吐掉。
“呼……可算躲过了。”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往竹林深处又钻了钻,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都发出了轻微的脆响。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林客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得晃眼,一双眼睛尤其灵动,笑起来的时候像含着两汪清泉。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狡黠的得意——他昨儿个在后山发现了一窝刚出壳的小狐狸,软乎乎的像团毛球,早上实在按捺不住,便借着上茅房的由头溜了出来,打算再去瞧一眼。
至于早课……林客挠了挠头,有些心虚,但很快又被兴奋盖了过去。
不就是站桩吐纳嘛,他底子好,少练一天也没事。
师父闭关前把他们三个托付给白师叔照看,可白师叔那人……林客缩了缩脖子,想起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有点发怵,但转念一想,白师叔一向深居简出,哪会管他这点小事。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看完小狐狸就去厨房偷两个热馒头,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特别,不像是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倒像是有人踏在水面上,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林客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竹林深处,晨雾缭绕中,立着一个人。
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衣袂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飘动,却不见沾染半点晨露。
来人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清冷,眉眼深邃,像万年不化的寒冰,正淡淡地看着他。
是白名。
青云宗辈分极高的长老,也是他们师兄弟三人如今的监管者。
林客嘴里的野山楂“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刚才那点得意劲儿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慌乱。
“白……白师叔。”他有些结巴地开口,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因为紧张,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白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林客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五脏六腑,连昨儿个偷偷把大师兄的剑穗换成鸡毛的事都差点要交代出来。
这位白师叔,是师父的师弟,辈分高,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整个青云宗,除了闭关的掌门和几位同样不问世事的老祖,就属他最有分量。
可他性子冷淡得很,平日里极少露面,就算偶尔遇到,也只是颔首示意,几乎不与人交谈。
林客他们三个师兄弟,除了每月去他居住的望月崖汇报一次修行进度,几乎见不到他。
林客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逃了个早课,竟然会被这位“活神仙”抓个正着。
白名终于动了。
他迈开脚步,缓缓朝林客走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雾气似乎都退散了几分,竹林里的风也停了,只剩下少年越来越响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