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转回身,对沈泠温声道:

“小姐,我看这马是因为主人许久不喂,饿着了,才会发疯乱咬人。”
沈泠闻言,脑中忽然闪过一片模糊的影——
黑暗、逼仄、饥饿。
还有人在她耳边说:
“再饿两天,看她还撑不撑得住。”
那种胃里火烧火燎的空洞感,被关在暗处无人应答的绝望,饿到眼前发黑、甚至想啃自己手臂的疯狂……
她猛地一颤,眼中浮起恐惧,声音细碎:
“唔……饿?我不想再饿了……不要吃我!不要!”

九皋面色骤变,环住沈泠的肩,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

“小姐,我们逃出来了。”
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们不会再回去了……不要怕……有我在呢。”
沈泠指尖攥着他的衣襟,埋首在他颈窝,呼吸慢慢平稳,身子也不再发抖。
那马更急了,它绕着二人走了两圈,恨不能立刻把沈泠提到自己背上,带她飞奔而去。
九皋冷冷瞥了它一眼,从袖中取出那只药瓶,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小恩小惠,最后果然会成为大麻烦。
李从心俨然想将沈泠拉下这趟浑水。
呵。
.
“不会真生气了吧?我们哥几个嘴欠惯了,世子莫要回家跟侯爷告状才是啊。”
几人哄笑成一团,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显然,打心里是看不上这位丹阳侯世子的。
李从心含笑不语,他不发难,可不代表他不会使手段。
那几人见他这副温吞模样,对视一眼,眼中轻蔑更盛。
沈泠正当走近,鬼使神差地停在了李从心面前。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头一动。
“这就是那马的主人吗?”

李从心恰在此刻抬眼,鬓边的簪花微斜,面上一派温和笑意丝毫未减,见是她,甚至抬手将簪花扶正,好与她堂堂正正四目相对。
沈泠脑中忽然亮起一豆灯火——
对面坐着一个人的轮廓,眉眼模糊不清。
她和他同阅一卷,阅至一处,上面写着:昔魏晋名士,九梁插花,取天地清芳以饰容止,重风神而轻珠玉。
旁边配着卫玠立于江畔的画像,风姿卓绝,当世无出其右。
小沈泠瞧着新奇,左看右看,然后兴冲冲地从案上花瓶里抽了一枝花裁短,往对坐之人鬓边插去,笑盈盈地拍手:
“漂亮阿兄最好看啦!”

对坐那人任她摆弄,垂着眼,随后抬起勾下的脑袋,笑魇如花:

“若我日日为你而佩,你可欢喜?”
……
沈泠的眼睫颤了颤,话不经思考:
“昔年卫玠过江,连波涛都避其风采。效仿魏晋名士,以花作冠,见贤思齐又有何错?”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她怎么会说这些?明明、明明她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纨绔笑声骤寂,视线在她和李从心周身流转,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

“小姐……”
九皋脸色微沉,扶着沈泠的手臂微微收紧,心中已料到,今日之事传出去,日后少不了疯言疯语。
李从心猝然望向逆光而立的沈泠,指尖仍捻着那片花瓣,又转瞬放开,任其随风摇曳。
她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却偏偏说出了那样一番话。
他怔怔地痴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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