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阮玉生睡不着,推开门。言多客栈的夜是静的。檐角的风铃隔一会儿便响一声。她沿着廊道漫无目的地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里有一只矮柜。
矮柜上放着一本书。说是书,其实已经快被翻散了。封面的边角卷起来,纸页的颜色是深的,像是被手指一遍遍地翻过,再也白不回去了。
阮玉生把那本书从矮柜上取下来。
书在她掌心里自动摊开了。
摊开的那一页,是被翻得最多次的那一页。纸页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淡淡的凹痕,是拇指按上去、久久没有移开才会留下的形状。
她低下头,就着月光读那一页上的字。是一个话本子。
【他想等到一个更好的时候,等到她准备好了,等到他也准备好了,等到他们都不用再害怕了,等到他们可以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聊天,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彼此慢慢变老,看老到走不动了,还能靠在一起,听风,听雨,听对方的心跳,然后说一句——
“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有风卷来,拂过她的发和脸颊。
那些被她捧着的纸页便哗啦啦地翻动起来,从后往前翻,从结尾翻回开头,像一整个故事在风里倒着活了一遍。她没有按住书页,由着它们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风忽然停了。纸页便也停了。
阮玉生低下头,看见那一页上有一道折痕。那道折痕刚好落在一句“你来了”上。
她看着那三个字。百思不得其解。
*
不远处,言壁站在廊柱后面。
他站的位置很巧。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可他的身体刚好被廊柱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衣角,和一只握着蒲葵扇的手。
那把蒲葵扇没有摇。垂在他身侧,扇柄贴着他的腕骨,一动不动。
他在看她。
窥视她并非本意,只是情不自禁。
言壁随意般靠上廊柱,把后脑抵在凉凉的柱面上。他闭上了眼睛。那指尖捻过纸页的声音便更清晰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数不清的日子。
她坐在轴芯旁边翻话本,纱帘飘起来的时候,她的影子便跟着晃一下,衬得恍恍惚惚的。纱帘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影子便重新清晰起来。
他便在那明暗之间,偷偷看她。看了很多很多次。多到她的每一个翻书的姿势他都认得。
读到欢喜处,她会把书拿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读到无趣处,她会把书拿远些,歪着头;读到伤心处,她会停下来,把那一页按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外面那一片窄窄的天。
纱帘还在飘。日光还在晃。她还在翻书。他还在看她。仿佛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变过。
风铃响了一声。阮玉生回过头来。
言壁没有来得及藏。
视线相触。
阮玉生眨了眨眼。
##阮玉生 “言壁掌柜,也没有睡觉吗?”
蒲葵扇在他指间转了半圈,眼尾被那一片月光一照,便像是在笑。可他的瞳仁里没有笑意。每个字从他唇齿间经过的时候,都遍布温柔:
#言壁 “姑娘竟记住了我的名字吗。”
阮玉生歪了歪头。
##阮玉生 “很好记啊。”
她把话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
##阮玉生 “只听一遍我就记住了。”
#言壁 “是吗。”
#言壁 “姑娘记性真好。”
阮玉生把话本子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话本子正对着他,然后她把脸从话本子后面慢慢移出来,眉梢微微扬着,眼睛从边缘展开。
##阮玉生 “这是你的吗。”
#言壁 “嗯。”
言壁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的小动作,也是无意地笑了笑,思虑片刻,他试探着问出:
#言壁 “那……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阮玉生 “是个好故事。值得言掌柜的天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