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生铺开一张纸。
言壁站在她身侧,垂着手。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把他拉过来,按在位置上,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从身后绕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掰成握笔的姿势。
横。
他的手跟着她的手走。
竖。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转了一个弯,下颌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了他的肩上,说话的时候便蹭着他的耳廓,蹭一下,又蹭一下。言壁的耳尖红了。
他的呼吸也变了,像是怕吸得太深,会把她的气息也一并吸进去。可她的气息已经在他的身侧了,他再怎么屏住呼吸,也躲不掉了。
#言壁 【她靠得好近……香香的……】
他的念头乱成一团。
撇。
笔锋斜斜地掠出去,掠到尽头时微微向上一挑。
可他的手却跟着那一挑猛地颤了一下。因为她在那一挑的同时,拇指从他掌边滑过去。他的腕脉正在她的指腹底下跳着,一下比一下快。
捺。
最后一笔落下,阮玉生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了。言壁的手却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在她的温度里,在她留下的触感中,在她带着他写过的每一笔每一画里。他若动了,那些东西便会散。他不想让它们散。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纸上那些字上。
##阮玉生 “这是我的姓。”
她的指尖从第一个字的起笔开始,沿着墨迹慢慢过去,言壁的目光便被牵引着走。
##阮玉生 “这是我的名。”
他记得很认真。
##阮玉生 “合起来,就是我的姓名啦。”
指尖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把“阮玉生”拢在里头。
言壁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动了,默念,嘴唇无声地碰在一起又分开。
阮玉生。
他的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到像是凑在她耳边说的——阮玉生。阮玉生。阮玉生。
她在心里应了一声一声。
每一遍他默念,她都在心里应着。
*
##阮玉生 “你有名字吗。”
她站在他身侧,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弯下腰来看他。这个角度,她的头发从肩头洒下来,垂在他眼前,发梢扫过他的手腕。
##阮玉生 “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没有人间的名字,只有妖名,叫旱魃。
顿了会,他的念头响起来。
#言壁 【我的名字……】
#言壁 【我叫什么名字……】
##阮玉生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没有名字啦,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她教了言壁很多其他的字,徐徐图之。
每写一个,她便停下来等他的反应。
都没有。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在纸面上写下了一个“言”字。口是说话的器官,言是说出的话。
就在此刻,他的手指在这个字下面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停,又写“壁”。土是泥土的土,辟是开辟的辟。打开的土地——是墙,是壁垒。
她放下笔,把他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阮玉生 “言壁。”
她喊他。
他抬起眼来看她。
四目相对。
言壁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他觉得,这两个字异常地契合自己,所以,他有反应了。
或许,这可以作为他的人名。3
上面这些相处场景是回忆吗?
*
阮玉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刚认识言壁不久,有一回她问他,你明明会说话,为什么平日里总是不出声呢。
他没有回答。
她便自己替他找了答案,大约是生性寡言吧。这世上有人爱说话,便有人不爱说,没什么稀奇的。
可此刻她握着他握回来的手指,忽然觉得不是那样的。不是不爱说,是有一堵墙。
他站在墙后面,能看见外面,能听见声音,可他就是走不出来。
——言多必失。
这个词忽然从她心底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