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之后,目光便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阮玉生身上。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阮玉生以为自己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言壁 “我不怕死。”
#言壁 “这些年靠龙神之力延续的寿数,本就是从阎王爷那里偷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而白,指节分明,此刻正微微张开着,像是想要接住什么,又像是刚刚放开了什么。
#言壁 “我怕的是——”
他把手收拢。
#言壁 “一旦我交出了龙神之力,我体内的惔火就再也无法压制。整个世间都会爆发旱灾。”
闻言,寄灵转向武拾光,衣摆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荡。他开口,陈述一件已经被写好的事。
#龙神 “只要集齐龙神之力,他就能化成真龙,呼风唤雨,解除旱灾。”
#龙神 “助他成龙,也是螭吻大人的心愿。”
鼬尺双手托着腮,听见“螭吻大人”四个字时嘴角抽了抽,低下头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
#鼬尺 “螭吻大人?现在都流行这么文绉绉地称呼自己吗……”
*
#言壁 “你就是我们所有人都在等待的龙十子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武拾光点了点头。
#武拾光 “正是。”
言壁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武拾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武拾光 “怎么?不像么?”
言壁连忙摆手。
#言壁 “不敢不敢……”
#言壁 “只是没想到龙十子相貌平平无奇,真是深藏不露。”
武拾光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鼬尺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挤到武拾光身边,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完之后他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就那样搭着。
#鼬尺 “你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过”的理直气壮。
#鼬尺 “我就跟你说嘛,多买几件漂亮的衣裳!你看那个寄灵,每天穿得多浮夸!”
他的眼神朝寄灵的方向一去。
寄灵正站在日光里。
整个人便像是被那身衣裳托着。可人和衣裳凑在一起,却也生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浮夸得恰到好处的光华。
#龙神 “我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鼬尺缩了缩脖子,把手从武拾光肩上收回来,背到身后。
言壁看着武拾光的眼神变了,终于等到了这个等了很久的人之后,他变得释然,还有一层被压在最底下的悲伤。
#言壁 “这些年,我的伤势持续恶化,只能靠龙神之力来压制我体内的惔火。”
#言壁 “我收回妖力不是违背誓言,而是为了压制惔火。”
#龙神 “你的伤势,已经无可挽回了么。”
言壁低下头。
#言壁 “嗯。”
#言壁 “所以才导致洛安大旱。”
#雾妄言 “原来如此。洛安大旱难逃,就算你继续闭口不言,也改变不了什么。”
言壁的手指从蒲葵扇上移开,移到了算筹上。他拨了一颗珠子。
#言壁 “但我开口说话,却是为了完成一个少女的心愿。”
*
他往后院走去。众人便跟着他。
后院大得多,可这大,被满院子悬挂的白布条填满了。
那些布条从高高的架子上垂下来,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整整齐齐地挂着。
每一幅布条上都写满了字。
风从院子里穿过,那些布条便一齐飘起来。
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人把自己生命里的某一刻,留在了这一方白布上。
言壁走到那些布条中间。他抬起手,手指轻轻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一幅布条。墨迹已经淡了。
#言壁 “她叫牧泷。这些都是我和她用免除房费搜集来的故事。我想帮牧泷完成她的故事集,眼下只差个结尾了。”
#言壁 “牧泷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从小结巴、孤僻,不擅与人相处。唯一能让她开口的事,就是完成这本故事集。”
言壁转过身来,衣摆扫过地面,沾起一小片细细的尘土。
然后他跪了下去。
#言壁 “各位大人,再给我一天时间,一天就好。”
他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言壁 “明日,我一定将龙神之力归还。”
看着言壁颓然跪倒,阮玉生心一紧,连忙上前几步。
对方犹豫片刻,最终将手搭了上来,她这才稳稳用力,将人从地上扶起,然后适时地松开了手,退开半步,留出适当的空间。
奇怪地,她的心怦然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