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生觉得自己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意识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在什么地方,没有根,也没有方向。
她说不清这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当那片无边的白色铺天盖地涌来时,她已经被裹了进去。
天地之间,只剩一场大雪。
雪落无声,万物俱寂。放眼望去,除了白,还是白。白色的山脊,白色的荒原,白色的天际线将天与地缝合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就在这片刺目的纯白里,她看见了那只狐狸。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唯独身后缺了一条尾巴。本该是九尾的灵狐,此刻只剩下八条,断口处鲜血淋漓,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它嘴里紧紧叼着那条自断的狐尾,在漫天飞雪里走着,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沉。血不断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随即又被新雪覆盖。
它不知道要去哪里,眼神里没有方向,没有期待,甚至没有悲伤。
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来不及想任何事,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她跑向那只狐狸,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抱抱它,给它疗伤,让它不要再流血了,不要再独自走下去了。
她伸出手臂,俯身想去抱它——
像穿过一团雾气、一道虚影,她的手指从狐狸的身躯中透了过去,什么也没触到,什么也没抓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风雪里。
狐狸没有任何反应。
它看不见她。
它继续叼着那条血淋淋的尾巴,继续往前走。
阮玉生愣在原地,风雪从她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她慢慢蹲下来,看着那只狐狸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它为什么要自己咬断自己的尾巴呢?得有多疼啊?到底是怎么了才会下此狠心?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没有离开。
就算知道狐狸看不见她,就算知道自己的手再怎么伸出去也只是徒劳,她还是站起来,跟了上去。
她走到狐狸身边,像最初想的那样,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她的手穿过了它,什么也没碰到,可她还是拍了。
*
她跟在它身边,一步不离,走过一片又一片雪原,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脊。
寒冰诅咒像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地追在它身后。那诅咒无形无影,却比任何刀刃都锋利,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出裂纹。
它追着狐狸,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狐狸躲闪、奔逃,用仅剩的八条尾巴奋力抵挡,每一次都被伤得体无完肤。
阮玉生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那些冰刃划破狐狸的皮毛,看着鲜血飞溅在雪地上,看着狐狸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继续跑。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剜掉了一块,比伤在自己身上还疼,比疼还难受。
她喊,狐狸听不见。她挡,狐狸穿不过她。她哭,眼泪从透明的脸上滑落,落在地上,跟雪融在一起,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只能看着。
看着狐狸的血一点一点流干,看着它的脚步一点一点慢下来,看着它终于再也走不动了,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在一片茫茫无边的雪地中央,现出了女身原形。
她倒在地上,长发散落在雪中,眼睛半睁着,睫毛上凝着霜,望着天上不断落下的雪,神情平静。
她在等死。
阮玉生跪在她身边,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手指依旧穿了过去。
就在那最后一刻,天边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龙神螭吻从天而降。
龙神落在狐狸面前,低垂着头,注视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子。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在狐狸的额心。
金色的龙神之力倾注而下,从她的额头流过全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血色,微弱的气息一点一点变得平稳有力。
狐狸活了下来。
但她也付出了代价。
她跪在龙神面前,立下誓约。第一句,她借出九尾之力,发誓永远守护龙神。第二句,她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沉重的誓言——
“吾得龙神之力,誓不私占,不做恶行,庇佑天下苍生。若违此誓,粉身碎骨,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