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何体统-守节

自此，那些如影随形的监视目光，确实稀疏了不少。

女儿大了，有些闺阁私趣，只要不闹出太大风波，不损及根本，做母亲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右那夏侯澹，翻不出天去。

＊

先帝驾崩，朝堂几番暗潮汹涌。

最终，在太后的操盘下，夏侯澹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

新帝登基，按例需充实后宫。

即便夏侯澹这个皇帝根基未稳，朝堂上各方势力角逐，塞人进宫仍是必不可少的平衡与试探。

妃子都是朝臣们精挑细选送进来的，家世、品貌各有千秋，名号不一而足。

可皇帝的后宫，冷清得像座坟墓。

夏侯澹从未踏入任何一位妃嫔的宫殿。

起初，还有人试图劝说，甚至搬出祖宗礼法。

但新帝轻飘飘一句驳斥，配上那日渐积威、令人胆寒的眼神，便再无人敢明面提起。

无人知晓首次侍寝之事——

殿内烛火通明。

阿姒已散了发，披着件海棠红的软绸，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环，见他进来，抬眼一瞥。

“陛下万安。”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甚至没起身。

夏侯澹挥退引路的太监，殿门合上，只剩他们二人。他走到榻边，犹豫了一下，没坐，只是站着，看着她，低声道：

“多谢你让人来叫我。不然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语气里的那点窘迫和庆幸，是真的。

尽管如今披上了龙袍，坐在了那把龙椅上，面对那些被送进来眼神各异的后妃，他骨子里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依旧感到格格不入，甚至厌恶。

阿姒笑了，她慢悠悠地说：

“日后你自己主动来。我不好再像今夜这样，明目张胆地派人去劫你。次数多了，容易惹人疑心，徒增麻烦。”

肮脏的男人，她看一眼都嫌脏。只要是她碰过的，就绝不允许别人染指。从前是，现在也是。这与他是皇帝还是奴隶无关，只与她的所有物有关。

“你说得对。”

从那以后，夏侯澹都是主动前往。

有时早些，有时晚些，总归会去。

宫人们起初诧异，私下议论，但太后那边并无反应，甚至隐约透出默许之意。

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两人同榻而眠。

起初是沉默，渐渐地，夏侯澹会开口。

说的不是朝堂阴谋，不是天下大事。

那些他必须藏在暴君面具下独自咀嚼的压力，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想法与困惑，那些无人可诉也不敢诉的惶恐与疲惫，会在这夜深人静、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一点点流淌出来。

他说今日朝会上，某位老臣话里藏针，他听懂了，却只能装作暴怒拂袖而去；他说南方水患的奏报，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可他掣肘于太后与端王，能拨下去的钱粮和得力人手寥寥无几；他说偶尔午夜梦回，还会想起那个世界，想起模糊的父母面孔，想起再也回不去的平凡生活……

阿姒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但偶尔，她会在他某个长久的停顿后，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听。或者，在他某句特别沮丧的话后，嗤笑一声，骂一句“没出息”。

他常常说着说着，声音渐低，最终被疲倦拖入睡眠，紧绷的眉心会在睡梦中微微松开些许。

他庆幸，至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