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愣住了。
那行字滑过去好几秒,他才像是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屏幕另一头,那个连头像都没有的默认ID,孤零零挂在那里,后面跟着那句话——“别跳了,唱首歌吧。”
不是嘲讽,不是挑剔,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要求。在他跳得腰侧旧伤隐隐作痛、直播间冷清得只剩背景音乐的时候。
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混杂着无措和微弱希冀的慌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关掉了循环播放的舞曲伴奏。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电视的声音。
“啊……好、好的。”他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刚才的喘息而有些低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音色听起来清晰些,“哥哥……想听什么歌?”
“哥哥”这个称呼脱口而出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机械程序。语音厅里都这么叫,不管对面是谁,只要送了礼物,哪怕只是一毛钱的小花,就是“哥哥”或“姐姐”。他只是遵循着这个圈子里最基础的规则,尽管生涩。
他问完,目光落在那个ID上,等待回应。屏幕干干净净,除了他刚才那句话,没有新的弹幕。在线人数还是那个可怜的个位数。
没有点歌。江宁抿了抿唇,垂下眼睫。也好,他自己选。唱什么?得快一点,不能冷场,虽然可能根本没人在意这里的冷场。他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抠了抠裤缝,脑子飞快地转着。最近流行什么?什么歌简单,不需要太多技巧,又能……显得自己还算有点用?
“我……唱一首《海底》吧。”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也像是在对那个沉默的“用户73485***”交代。
没有专业的声卡和麦克风,只有手机自带的收音。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疲惫和麻木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一些,试图换上一点专注。
前奏在他心里默数着拍子。然后,他开口。
声音出来的那一瞬,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不用再勉强身体做那些不熟悉的动作,或许是因为唱歌本身对他而言,比跳舞更接近某种“舒适区”。他的嗓音条件其实很好,清透干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质感,只是平时很少有这样纯粹展示的机会,总被背景音乐和刻意的互动台词掩盖。
此刻,没有伴奏的清唱,反而将那嗓音里的特质凸显出来。开始还有些紧绷,唱了两句后,渐渐放松下来。调子起得不高,娓娓道来般,将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唱得格外真切。
“散落的月光穿过了云,躲着人群,铺成大海的鳞……”
江屿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有立刻去刷礼物,也没有再发弹幕。他只是听着。
这声音和他预想的有点不同。不那么“营业”,甚至有些过于“真实”了。没有刻意撩人的气音,没有矫揉造作的技巧,就是很直白地唱,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疲倦,偏偏音准和音色都在水准之上。
有点像……一块蒙了尘的玉。江屿脑子里突兀地冒出这个比喻。他不怎么听歌,对音乐也没什么研究,只是觉得,这声音听着不难受,甚至,比刚才那僵硬别扭的舞蹈,顺耳顺眼得多。
他切出直播画面,点开自己的账户资料。那个系统自动生成的、毫无意义的ID“用户73485***”跳入眼帘。他手指停顿片刻,点了编辑。
叫什么?他没想过。目光掠过桌上摊开的、算到一半的房贷账单,又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闪过刚才那朵孤零零的小黄花,和屏幕上那句“唱首歌吧”。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两个字:“一江。”
确认。修改成功。
再切回直播间,江宁已经唱到了后半段。他唱得很投入,微微蹙着眉,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真的看到了那片寂寥的海底。直播间里依然安静,但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不知何时,悄悄变成了“9”。
就在江宁最后一个尾音缓缓落下,余韵将散未散时,直播画面的顶部,突然弹出一个花里胡哨的连麦PK邀请,伴随着夸张的音效。
江宁明显被吓了一跳,肩膀瑟缩了一下,看清是什么后,脸上那一点点因为唱歌而泛起的、极淡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盯着那个不断闪烁、催促他“接受”或“拒绝”的提示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拒绝吗?他几乎能想到拒绝之后会发生什么。冷嘲热讽的弹幕,可能还会被对方挂到大厅“吐槽”。他这种底层小主播,没有任性的资格。
接受……他胃部一阵紧缩。又要重复那些过程吗?被碾压,被惩罚,像个小丑一样,成为别人完成任务、收割礼物的背景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指尖落下,点在了“接受”上。
屏幕瞬间被分割成两半。左边是他自己那张苍白疲惫、背景简陋的脸。右边,画面陡然明亮华丽起来,是一个妆容精致、穿着可爱洛丽塔风格裙装的女孩,背景是贴着星星墙纸、摆满玩偶的“公主房”。女孩的ID叫“桃桃酱”,头像旁挂着一连串闪亮的勋章,粉丝团等级高得晃眼。
“哇哦!连到小哥哥啦!”桃桃酱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刻意营造的活泼,“小哥哥怎么称呼呀?我是桃桃酱哦~”
江宁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符合“营业要求”的笑容,但失败了,只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是“表情”的弧度。“你好,我是江宁。”
“江宁小哥哥呀~声音好好听!”桃桃酱捧着脸,大眼睛眨呀眨,“那我们开始吧?规矩都懂的哦?十分钟,谁票低谁做惩罚~小哥哥准备好了吗?”
“嗯。”江宁低低应了一声。
倒计时开始。桃桃酱那边立刻热闹起来,各种华丽的礼物特效伴随着“感谢XX哥哥的火箭!”“谢谢宝宝们的散票!”的娇呼声,开始刷屏。票数迅速攀升。
江宁这边,依旧死寂。只有那个刚改名叫“一江”的零级账号,和他自己名字下面,那孤零零的、象征着免费人气的“星光值”。
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又要来了。他甚至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几分钟:对方火力全开,票数差距拉到天上地下,最后几十秒,对面或许会“心软”地停手,或者自家“路过”的“大哥”随手丢点小礼物,然后他接受惩罚——那些看似普通、却足以让他这种长期睡眠不足、营养不良的人眼前发黑的体力惩罚。
平板支撑五分钟。或者马步五分钟。都是“圈里”常见的,不算过分折辱,只是消耗体力,让他更狼狈,更衬托对方的“仁慈”和“胜利”。
他垂下眼,不再看那飞速跳动的票数对比,也不再看桃桃酱那边炫目的礼物特效。他盯着自己这边空荡荡的屏幕,盯着那个刚刚出现的名字“一江”。
这个陌生的、零级的账号,会像之前偶尔飘过的其他路人一样,沉默地看着,然后在惩罚环节,或许出于一丝怜悯,丢下一朵两块、五块的小花,当做“医药费”吗?
江屿看着瞬间变得喧嚣的屏幕。右边的女孩巧笑倩兮,礼物漫天飞舞。左边的年轻人,沉默地看着自己这边空白的礼物栏,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PK的进度条,代表江宁的那一侧,只有可怜的一小截红色,几乎要被对面蓝色的海洋彻底吞没。
系统屏幕上的“3000000”数字,散发着恒定而微冷的光。
江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手机屏幕那个闪烁的、代表最高档礼物的图标上。
一个简单的、甚至没有太多犹豫的选择。
屏幕中央,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整片绚烂到极致的金色海洋。
不是一朵小花,不是一个普通的礼物。
是平台最顶级的礼物——“星际战舰”。单价,300000平台币。折合人民币,三万。
而且,不是一艘。
是十艘。
金光璀璨、庞大恢弘的星际战舰动画,一艘接一艘,以几乎重叠的姿态,轰然降临在江宁直播间那简陋、昏暗的画面上,占满了每一寸空间。震耳欲聋的、属于顶级礼物的专属音效磅礴响起,伴随着全平台横幅通告的金色大字,在所有在线用户的屏幕顶端滚过:
【“一江”在主播“江宁”的直播间送出“星际战舰”*10!】
金光尚未完全消散,新的动画再次炸开。
又是十艘。
【“一江”在主播“江宁”的直播间送出“星际战舰”*10!】
二十艘“星际战舰”的金色洪流尚未平息,第三波、第四波紧随而至。
屏幕被彻底淹没在无休无止的、暴烈而奢华的金色光芒和震天音效中。江宁那边的PK血条,那原本可怜兮兮、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像是被注入了一管狂暴的兴奋剂,以摧枯拉朽、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暴涨!
红色,瞬间反扑,吞噬,碾压!
只是一个呼吸的间隙,就淹没了桃桃酱那边原本遥遥领先的蓝色,并且毫不停歇地继续向前推进,将蓝色逼退到血条最边缘,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丝丝,还在徒劳地闪烁。
整个直播平台,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随即,江宁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开始以恐怖的速度飙升。从个位数,到十位数,到百位数……弹幕从零星的“???”,瞬间爆炸!
【卧槽!!!!!!】
【多少?我眼花了???】
【3个达不溜???直接刷了40个???】
【零级小号???这特么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点进来沾沾财气!】
【江宁?这谁啊?新人?】
【桃桃酱那边傻了哈哈哈!】
【战舰雨!有生之年系列!】
连麦的另一半屏幕里,桃桃酱甜美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精心准备的表情管理彻底崩塌,只剩下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她背景里那些可爱的玩偶,此刻都显得有点滑稽。
而江宁。
他完全僵住了。
清瘦的身体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维持着微微垂头的姿势,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看着自己这边疯狂跳动的、已经变成一个恐怖天文数字的PK值,又看向那个静静地、却带着排山倒海般存在感,挂在贡献榜第一位的名字——“一江”。
金色战舰的动画还在持续不断地炸开。
第五波。第六波。
【“一江”在主播“江宁”的直播间送出“星际战舰”*10!】
全平台通告的金色横幅,一遍又一遍,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滚动在所有用户的屏幕顶端,昭示着一场毫无道理、近乎荒谬的财富碾压。
江宁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得发痛。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疲惫和麻木,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理解范畴的金色洪流,冲刷得支离破碎。
只有眼前这疯狂闪烁的、灼热得几乎要烫伤视网膜的金光。
和那个沉默的,却挥金如土的ID。
一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