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人生新方向

月底的账，算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江屿指尖在计算器屏幕上点得飞快，冰凉的触感，数字一个个跳出来，最后定格在一个令人烦躁的数额上。工资条上的数字死气沉沉，扣掉雷打不动的房贷，再刨掉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剩下那点，薄得像张浸了水的纸，一口气就能吹破。

这个月，还差一千二。他盯着那行刺眼的负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桌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映出他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没时间打理的青色胡茬。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隔着廉价玻璃渗进来模糊的光晕。楼上小孩在拍皮球，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隔壁夫妻又在争吵，声音透过不隔音的墙壁，尖锐地刺进来。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空，犹豫着。通讯录里能开口的人，寥寥无几，而且上一个借的还没还清。指尖滑到一个名字，上司李峰的微信头像笑得一脸油腻。对话框还停留在今天下午，对方发来的一长串“修改意见”，关于那个已经被打回三次、吹毛求疵到可笑的项目方案。胃里一阵翻搅，说不清是饥饿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指尖发凉，几乎要自暴自弃地锁屏时——

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片微光。

不是手机屏幕的光，也不是窗外霓虹的折射。那光就悬浮在他正前方的空气里，稳定、柔和，勾勒出一个半透明的长方形边框，像某种超越现实的显示屏。边框内，是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几行字：

【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绑定者：江屿】

【当前等级：Lv.1】

【核心规则：宿主每自然消费10元，即可获得100元返现。返现金额无上限，实时到账指定账户。消费需符合自然、自愿原则，恶意刷单、捐赠、转移资产等行为无效。】

江屿猛地坐直，后背撞上坚硬的椅背，钝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那屏幕还在，字迹清晰。幻觉？加班过度精神失常？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穿过了那片微光，没有任何触感，但屏幕上的文字稳如磐石。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他盯着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消费10元……返现100元……”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试图理解这荒谬的条款。他拿起手边还剩小半瓶的矿泉水，冰凉的塑料瓶身贴着掌心，标签上印着价格：2.5元。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流过干涩的喉咙。

手机屏幕紧接着亮起，锁屏界面弹出一条最新的银行短信通知。他划开，瞳孔骤然收缩。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收入25.00元，余额……】

2.5元的消费，25元的返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发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回落，留下一种冰火交织的眩晕感。他再次看向那悬浮的屏幕，那些文字不再只是冰冷的符号，它们扭曲、旋转，散发出一种近乎魔幻的诱惑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又拿起桌上那本翻旧了的专业书籍，定价68元。扫码，支付。几乎是同时，短信提示音再次响起，680元入账。

68，680。数字精准地对上了那个十倍规则。

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他看着银行卡余额里多出来的数字，那实实在在的、可以支付的数字，又抬头看向眼前悬浮的系统屏幕。一个疯狂的、他此前人生从未敢设想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房贷……那个每月准时扣款、压得他脊背弯曲的巨额债务……好像……不再那么可怕了？

不，等等。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切实际的狂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系统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那“自然消费”又怎么界定？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银行账户里新增的七百多块，是铁一般的事实。它静默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温热而坚实的光。

就在这时，眼前的系统屏幕忽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原有的文字淡去，新的信息流利地浮现：

【任务发布（新手引导）】

【任务内容：在任意语音直播平台，选择任意一间语音厅，于单场直播中累计消费满3，000，000元。】

【任务奖励：S市滨江CBD“云玺府”精装修别墅一套（产权面积：480㎡，附带产权车位两个）。】

【任务时限：本次直播结束前。】

【失败惩罚：无。】

【备注：任务消费适用核心返现规则。】

三百万。消费。别墅。

每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江屿刚刚经历剧烈震荡的心神上。滨江CBD的云玺府？他听过那个楼盘，均价是一个他连做梦都不会去梦的数字。480平的精装别墅？还有两个车位？

奖励奢华得不真实，而任务内容更显得荒谬。三百万，在一个语音直播间里，一场直播的时间，花掉？

但那个“备注”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或者说，唯一的锚点——“任务消费适用核心返现规则”。

这意味着，如果他花掉三百万，系统将返现三千万。三千万。

呼吸再次停滞。血液冲上大脑，嗡嗡作响。他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压下立刻跳起来、立刻去“消费”的冲动。不行，不能急。这系统太诡异，任务太突兀。他需要冷静，需要观察，至少……需要先看看，那个所谓的“语音直播平台”是什么样子。

他从未接触过这类东西。在他的认知里，那大概是另一个光怪陆离、与他枯燥生活完全隔绝的世界。

拿起手机，指尖因为复杂的情绪而有些微颤。他点开应用商店，迟疑了一下，在搜索框输入了记忆中偶尔在地铁广告上瞥见的某个大型语音直播平台的名字，下载，安装。

图标是一个花体的音符，带着炫光，点进去，开屏动画流光溢彩。首页推送着各种直播间封面，俊男美女，妆容精致，场景或华丽或温馨，标题诱人：“连麦PK，求守护！”“声控福利，哄你入睡~”“周末狂欢，礼物刷屏抽大奖！”

背景音乐是时下流行的热门歌曲混音，鼓点强劲。江屿有些不适应地调低了音量。他滑动着页面，对那些热度飙升、位于前列的直播间兴趣缺缺。他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游移，最后，不知怎的，落在了热度排行榜几乎最末尾的一个直播间。

封面很暗，没有主播露脸，只有一个简单的黑色剪影，旁边是手写的艺术字ID：江宁。热度值低得可怜，在榜单上毫不起眼，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指尖悬空片刻，落下。

加载圈转了一瞬，屏幕亮起。没有想象中的华丽布景，甚至没有像样的打光。画面有些模糊，像是用前置摄像头随意拍的。背景是一面看得出陈旧痕迹的白墙，墙角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一个清瘦的年轻人侧身站在画面中央，低着头，看不全面容，只能看见略显凌乱的黑色碎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他穿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T恤，下身是普通的深色居家裤。音乐是平台提供的常见舞曲伴奏，节奏鲜明。他正随着节奏做着动作，是那种在语音厅里常见的、带点暗示意味的舞蹈。扭胯，顶腰，手臂划过身体曲线。

但动作很生涩，甚至有些僵硬。不是游刃有余的撩拨，更像是一种机械的、照搬的重复。他的腰肢很细，随着一个侧身动作，T恤下摆被掀起一点，露出腰间一截肌肤。那里，赫然贴着一大块白色的膏药贴，边缘有些卷翘，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他始终没有看镜头，侧着脸，嘴唇抿得很紧，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即使隔着屏幕，即使他的舞蹈动作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一种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麻木，还是穿透了劣质的摄像头和网络信号，沉沉地压了过来。

江屿的手指停在手机侧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框。他看着那个叫“江宁”的主播，看着他腰间刺眼的膏药，看着他每一寸动作里透出的勉强。这个直播间很安静，除了舞曲伴奏，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也没有看到滚动的弹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是个位数，礼物列表空空如也。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很细微，像水底潜流，缓慢地漫过江屿的心头。不是同情，他没那么泛滥的同情心，自己的生活尚且一地鸡毛。也不是鄙夷，靠本事吃饭，没什么可鄙夷的，虽然这“本事”看起来如此艰难。更像是一种……隔着遥远距离，看到的另一种形态的、具体的“挣扎”。

房贷，上司，加班，冰冷的数字……和眼前昏暗房间里，贴着膏药跳着不熟练舞步的年轻人。形态不同，底色的疲乏，却似乎隐隐相通。

就在这时，眼前那半透明的系统屏幕，再次毫无征兆地弹出，占据了部分视野，叠加在手机直播画面上方。任务信息重新清晰浮现，特别是那个“3000000”的数字，散发着微光，像在无声催促。

江屿的目光从系统屏幕，移回手机直播画面。画面里的江宁完成了一组动作，音乐暂时进入一段平缓的间奏。他停下来，微微喘着气，抬手似乎想擦一下额角，动作到一半又顿住，最后只是很轻地拨了一下垂到眼前的头发。依旧没有看镜头。

那是一种彻底的、放弃期待般的沉默。

屏幕左上角，平台赠送的免费小礼物图标亮着。最便宜的小花花，一毛钱一朵。

江屿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跳了一下，从“7”变成了“6”。寂静中，只有舞曲单调的鼓点在重复。

他垂下眼，点开充值界面。流程很顺畅，刷脸，输入密码。银行卡里刚刚到账的、还带着系统“馈赠”温热的余额，迅速转化为平台账户里一串冰冷的数字。

然后，他点开礼物列表，没有看那些华丽炫目的昂贵选项，径直找到那个最不起眼的、标价0.1元的“小花花”。

指尖落下。

一朵简单的、像素风格的黄色小花动画，在昏暗的直播画面上绽开，停留一瞬，又消散。伴随着一个系统默认的、清脆的“叮咚”音效。

这轻微的声音和微不足道的动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画面里，一直低着头的江宁，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带着点迟疑地，抬起眼，看向了摄像头。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色偏浅，在昏暗光线下像蒙着雾的玻璃珠。但此刻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神采，只有浓重的倦意，和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惊讶。他看到了屏幕上飘过的、那条孤零零的赠送提示，和那个零级的、连头像都没有的默认ID“用户73485***”。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那句千篇一律的“谢谢××送的小花花”，但声音没能发出来，只是唇瓣翕动了一下。最终，他只是很轻、很模糊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像是那朵免费的小花过于烫眼。

音乐即将再次进入激烈的段落。

江屿看着他那双迅速垂下的、掩去所有情绪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视野上方系统屏幕里那串“3000000”的发光数字。银行账户里，那笔巨额返现的“可能性”，像深海下的冰山，沉默而巨大。

他手指动了动，退出了那个只需输入数字的礼物发送框，点开了位于屏幕下方的、细长的输入栏。

虚拟键盘弹了出来。他敲得很慢，一字一顿。字母在输入框里一个个跳出，组成一句与这直播间氛围格格不入的话。

然后，他按下了发送。

于是，在那安静到只有伴奏的音乐声，和屏幕上空荡荡的礼物列表上方，一行极其朴素、没有任何特效的系统默认字体，滑了过去。

用户73485***：“别跳了，唱首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