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关闭后的第七天，北京城开始了艰难的重建。
外城的尸体已经清理完毕——后金军的、闯军的、明军的，不分敌我，全部集中焚烧，骨灰合葬在城北的乱葬岗。周宛筠坚持要在坟前立碑，碑上刻着“甲申殉难军民合葬之墓”，没有歌功颂德，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内城的伤兵营还在运转。鼠疫的爆发被控制在三十人以内，周宛筠用大蒜素和隔离手段，救回了其中二十一人。剩下的九人，死前至少得到了尊严——干净的床铺，止痛的药，还有人握着他们的手，告诉他们“不怕”。
朱弘昭的左臂伤口愈合得不错，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他不在意，每天依旧在城墙、伤兵营、议事厅之间奔波。北京需要重建，大明需要喘息，时间不多。
吴三桂的关宁军驻扎在城外，没有进城。这个选择很聪明——既避免了猜忌，又保持了威慑力。朱弘昭按承诺拨付了粮草，还额外赏赐了白银五万两。吴三桂收下了，但把那五万两全部分给了部下，自己一两没留。
“他在收买人心。”高战说，“但至少，暂时不会反。”
朱弘昭点头。他需要关宁军稳住北方防线，至少在明年春天之前，后金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
至于闯军，李自成死后彻底分裂。刘宗敏的旧部拥立李过，但田见秀、牛金星不服，双方在山西火并。短时间内，威胁不了北京。
第七天傍晚，朱弘昭独自登上正阳门城楼。
夕阳如血，把城墙染成暗红色。破损的女墙还没修补，缺口处用沙袋和木板临时堵着。城下的街道上，百姓在清理废墟，士兵在巡逻，炊烟袅袅升起。
生活还在继续。
他忽然想起陆思齐最后的话：“通道关闭只是暂时的。地磁异常每三十天会出现一个峰值，那时候，我们可以尝试重新建立联系。”
三十天。
还有二十三。
“陛下。”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宛筠。她手里提着食盒，“该用膳了。”
朱弘昭转身，看见她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裙，头发用木簪挽起，脸上还带着疲惫，但气色好了一些。
“周姑娘怎么来了？”
“伤兵营今天走了七个痊愈的，轻松了些。”周宛筠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陛下总不按时吃饭，对伤口不好。”
朱弘昭笑了，接过一碗粥。粥是小米熬的，很稠，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
“沈姑娘醒了吗？”他问。
“上午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了。”周宛筠说，“她伤得太重，肋骨断了三根，内出血，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应该能恢复。”
朱弘昭松了口气。
两人靠在城垛上，默默喝粥。晚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隐约的焦糊味。
“周姑娘。”朱弘昭忽然说，“等局势稳定了，朕想重建太医院。你来当院使，如何？”
周宛筠手一顿：“陛下，民女无官身，又年轻，恐难服众。”
“医术服众，不是官职。”朱弘昭说，“而且朕会给你配助手，都是年轻、肯学的。你要做的，不仅是治病，还要教人治病。把那些现代医书里的东西，教给更多的人。”
他看向远处：“大明需要医生，需要能救人的医生。你父亲当年想做的，不就是这个吗？”
周宛筠眼圈微红，低头：“父亲……确实说过，想开医馆，收学徒，让穷人也看得起病。”
“那就替他做到。”朱弘昭说，“需要什么，朕给你。”
周宛筠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民女……尽力。”
喝完粥，周宛筠收拾食盒离开。朱弘昭继续站在城楼上，看着夜色渐浓。
星星出来了，很亮。
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夜晚，乾清宫的梁，白绫，绝望。现在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有希望。
电台突然响了。
不是现代的那种，是简易的、用这个时代材料制作的无线电——高战临走前留下的图纸，工匠们花了三天才做出来，通讯距离只有十里，但够用了。
“陛下，这里是西直门。”守将的声音传来，“吴总兵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来。”
半刻钟后，吴三桂登上城楼。他换了一身便服，但腰杆依旧挺直。
“陛下，山西传来消息。”吴三桂递上一封信，“李过和田见秀在太原火并，两败俱伤。姜瓖趁机坐大，控制了山西大部。他……派了使者来北京，说要‘归顺朝廷’。”
朱弘昭拆开信。信是姜瓖亲笔写的，言辞恭顺，说要“痛改前非，效忠陛下”，但字里行间透着条件：他要山西总兵的职位，要粮饷，还要“便宜行事”的权力。
“你怎么看？”朱弘昭问吴三桂。
“姜瓖是墙头草，不可信。”吴三桂直言，“但他现在控制了山西，手里有兵。若逼反了他，山西又成贼窝。”
“那你的建议是？”
“先安抚，给虚职，不给实权。”吴三桂说，“等朝廷缓过气来，再慢慢收拾。”
朱弘昭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那就这么办。”他说，“派使者去山西，封姜瓖为‘山西镇守使’，但要求他遣散部众，只留五千兵。粮饷……可以给一点，但不能多。”
“陛下圣明。”吴三桂顿了顿，“还有一事。关宁军的家眷，还在宁远。将士们……思乡。”
这是要价了。
朱弘昭看着吴三桂：“吴总兵想回辽东？”
“臣不敢。”吴三桂低头，“但将士们确实……”
“等明年开春。”朱弘昭打断他，“如果后金不来犯，朕准关宁军分批轮换，回宁远探亲。但京城防务不能空虚，每次只能走三分之一。”
吴三桂眼睛一亮：“谢陛下！”
“先别谢。”朱弘昭说，“朕也有条件。关宁军要帮朕训练新军——用你们在辽东和鞑子作战的经验，训练出一支能野战、能守城的精锐。人数……先定一万。”
“这……”吴三桂犹豫。
“不愿意？”
“臣愿意！”吴三桂咬牙，“但需要时间，需要钱粮。”
“时间给你，钱粮朕想办法。”朱弘昭说，“三个月，朕要看到成效。”
“臣……遵旨。”
吴三桂退下后，朱弘昭继续看星星。
一双手突然从后面蒙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一个故意压低的女声。
朱弘昭笑了：“沈姑娘，伤好了就胡闹？”
沈青岚松开手，走到他身边。她还很虚弱，脸色苍白，走路需要拄拐，但眼睛亮晶晶的。
“躺了七天，骨头都软了。”她说，“上来透透气。”
“周姑娘准你出来？”
“她不知道。”沈青岚吐了吐舌头，“我从窗户爬出来的。”
朱弘昭摇头：“胡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色中的北京。远处有灯火，有炊烟，有隐约的孩童嬉笑声。
“陛下。”沈青岚忽然说，“夜不收……只剩我一个了。”
朱弘昭沉默。
“杨猛他们，都是好样的。”沈青岚声音有点哽咽，“死的时候，没一个怂的。”
“朕知道。”朱弘昭说，“他们会进忠烈祠，名字刻在碑上，受后世香火。”
“那不够。”沈青岚摇头，“他们该活着，看到北京守住了，看到大明还有希望。”
她顿了顿：“所以陛下，夜不收不能没。我想……重建夜不收。这次不只要能打的，还要会识字、会算数、会用那些‘天兵’的装备。我要训练出一支真正的……特种部队。”
朱弘昭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火焰。那是失去一切后，重新燃起的、更猛烈的火焰。
“准。”他说，“需要什么？”
“人，钱，装备。”沈青岚说，“还有……高队长留下的那些书。关于侦察、潜伏、爆破的书。”
“朕给你。”朱弘昭说，“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好好养伤。”朱弘昭认真地说，“伤没好之前，不许训练，不许出城，不许胡来。”
沈青岚笑了：“遵旨。”
夜风吹过，带着远山的草木香。
朱弘昭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二。”沈青岚说，“怎么？”
“该成家了。”
沈青岚脸一红：“陛下！”
“朕是说正经的。”朱弘昭笑了，“有中意的人吗？”
沈青岚沉默良久，轻声说：“有。”
“谁？”
“不告诉你。”她转身，拄着拐杖往台阶走，“等大明真正太平了，再说。”
朱弘昭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笑着摇头。
这时，东北方向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微光。
不是星光，不是火光，是一种柔和的、蓝色的光。
朱弘昭心脏一跳。
他抓起望远镜，看向那个方向。
光在增强，渐渐形成一个漩涡。不大，只有之前的一半，但确实是……穿越门。
通道重新打开了？
不，还没到三十天。
那是什么？
漩涡中心，开始有东西传送过来。不是军队，不是装备，是……几个箱子。
然后，是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现代的衣服——白大褂，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是王院士。
朱弘昭冲下城楼，骑马奔向传送点。沈青岚也看见了，咬牙跟上。
传送点在皇城广场，原来的位置。王院士站在几个箱子旁，正低头检查设备。看见朱弘昭，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朱弘昭同志。”他说，“通道提前开启了。地磁异常出现新的峰值，我们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
“对，十分钟后，通道会再次关闭，而且可能很久不会再开。”王院士语速飞快，“所以我们抓紧时间。这些箱子里，是下一阶段的支援：高产作物种子、简易工业设备图纸、基础医疗手册、还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和配套的机床。”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各种种子袋，标签上写着“马铃薯”、“玉米”、“红薯”。
“这些作物亩产是现在的三到五倍，耐旱，生长期短。种下去，明年春天就不会饿死人。”
又打开一个箱子，是厚厚的图纸：“这是小型车床、织布机、炼铁炉的制造方法。材料都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工艺简单，可以快速推广。”
第三个箱子，是书：“赤脚医生手册完整版、防疫指南、接生术……能培养出一批基础医疗人员。”
最后一个箱子，是那台发电机和机床，不大，但足够精密。
“这些，是我们能给的最后的‘物资支援’。”王院士说，“接下来，要靠你们自己了。”
朱弘昭看着这些箱子，喉咙发堵。
“谢谢。”他只说了两个字。
“不用谢。”王院士说，“陆思齐让我带话：历史已经改变，但未来还不确定。你们每多活一个人，每多种一亩地，每多造一台机器，华夏文明的分支就强壮一分。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他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
“王院士，高战他们……”
“他们很好，在那边接受治疗。”王院士说，“沈青岚的伤势数据我们也收到了，后续治疗方案在医疗手册里。按那个做，她能完全恢复。”
沈青岚眼圈红了。
“还有这个。”王院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朱弘昭，“陆思齐给你的。”
朱弘昭打开，里面是一枚勋章——不是现代的样式，是特制的：正面是长城，背面刻着两行字：
“为文明存续而战”
“朱弘昭同志 甲申年”
“她说，等你们真正站稳脚跟了，她会亲自来授勋。”王院士笑了笑，“虽然可能……要很久以后。”
传送门开始闪烁。
“时间到了。”王院士后退一步，“朱弘昭同志，保重。”
“保重。”
蓝光增强，吞没了王院士的身影。三秒后，光涡收缩，消失。
广场恢复寂静。
只有那几个箱子，和那台发电机，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朱弘昭蹲下身，抚摸那些种子袋。粗糙的纸质，沉甸甸的。
沈青岚拄着拐杖走过来：“陛下，接下来……怎么办？”
朱弘昭站起来，看向东方。
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
“种地，造机器，培养医生，训练新军。”
“然后——”
他眼中燃起火焰：
“重建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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