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鹰愁涧。
这地方的名字来源于当地猎户——两侧峭壁如刀削，中间一道深涧，深不见底，只有正午时分才能见到一线阳光。鹰飞到这里都会发愁，何况人。
高战带着搜索队赶到涧口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山路难行，马匹上不去，只能徒步。两百人分成四组，沿着涧壁缓缓下降。
沈青岚走在最前面。她右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岩石上留下暗红的斑点。但她脚步很稳，像一只习惯了悬崖的山羊。
“探测仪有反应了。”一个特战队员低声说，“地下五十米，有强烈的能量波动。”
高战凑过去看屏幕。波形图剧烈跳动，峰值远超正常值。
“是这里。”他说，“挖。”
队员们取出便携式工兵铲，开始挖掘。岩石很硬，但现代合金铲很锋利，很快就挖出一个三米深的坑。坑底露出金属板——不是这个时代的铸铁，是光滑的不锈钢，上面有复杂的纹路。
“是时空装置的基座。”高战用探测器扫描，“下面还有至少三层结构，核心装置可能在百米深处。”
“炸开？”沈青岚问。
“不行。”高战摇头，“贸然爆破可能触发自毁程序。需要找到控制中枢，安全关闭。”
他看向沈青岚：“夜不收能下去探路吗？”
沈青岚点头，把绳索系在腰间。其他八个夜不收也做好准备。九个人像九只蜘蛛，顺着坑壁滑下去。
坑很深，越往下，空气越稀薄，温度也越低。岩壁上凝结着水珠，摸上去冰凉刺骨。能听见地下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某种巨兽在呼吸。
下降到三十米时，出现一个横向的洞穴。洞口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平整光滑。
“这边。”沈青岚带头钻进去。
洞穴很窄，只能弯腰前进。岩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油还没干，显然不久前还有人维护。灯光昏暗，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走了约一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石头——不是夜明珠，是一种人造荧光材料，发出冷白色的光。空间中央，是一个复杂的金属装置，三层楼高，由无数齿轮、管道、线圈组成，正在缓缓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装置周围，站着十几个人。
都是汉人打扮，但气质阴冷。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记录什么。
范文程。
他还活着。
沈青岚下意识摸向刀柄，但被高战按住。后者用战术手势示意：先观察。
范文程似乎没发现他们。他走到装置前，打开一个面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按钮和仪表。他调整了几个旋钮，装置的嗡鸣声变得更急促。
“大人，能量充填到百分之八十了。”一个手下汇报。
“很好。”范文程合上账册，“再有两刻钟，就能达到临界值。到时候，整个北京城，连同方圆五十里，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平静，但透着疯狂。
沈青岚咬紧牙关。她看向高战，后者点头。
动手。
特战队悄无声息地散开，占据射击位置。夜不收则绕向侧面，准备近身突袭。
高战举起步枪，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范文程的头部。
但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范文程突然转头，看向他们的方向，笑了。
“来了啊。”他说，“比我想的晚了一点。”
砰！
枪响。
但子弹打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上，溅起一圈涟漪。那屏障像水波一样荡漾，但完好无损。
“能量护盾。”范文程走到屏障后，隔着那层透明的墙看着他们，“很惊讶吗？这是我从三百年后‘借’来的技术。虽然不稳定，但挡你们的子弹，足够了。”
他指了指头顶：“这个装置，也是从未来‘借’的。地磁异常撕裂了时空，让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掉了出来。我运气好，捡到了最大的一个。”
高战脸色难看。他挥手，队员们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打在屏障上，但全部被弹开。
“没用的。”范文程摇头，“护盾的能量来自装置核心，只要装置还在运转，你们就破不开。”
他转身走回控制台：“不过你们来了也好。亲眼看着北京消失，也是一种……荣幸。”
装置发出更剧烈的嗡鸣，穹顶的荧光石开始闪烁。
“他在加速充能！”一个特战队员看着探测仪，“能量指数直线上升！”
高战咬牙。他取出通讯器——朱弘昭给的那个量子加密通讯器，按下通话键。
“指挥官，这里是高战。找到装置了，但范文程有能量护盾，我们破不开。他正在加速充能，最迟一刻钟后，装置就会启动。”
通讯器里传来朱弘昭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能远程摧毁吗？用导弹？”
“装置在地下百米，导弹打不穿。必须从内部破坏。”
“那就进去。”
“进不去。护盾是全方位的。”
沉默。
只有装置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沈青岚忽然说：“高队长，护盾的能量……是从装置来的？”
“对。”
“那如果装置短暂停止运转呢？护盾会不会消失？”
高战一愣：“理论上会。但范文程不会关掉装置。”
“他不关，我们帮他关。”沈青岚看着装置底部那些粗大的管道，“那些管道是输送能量的吧？如果炸断几根，装置会不会暂停？”
高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装置底部有十几根金属管道，连接着更深层的地脉。如果炸断，能量供应中断，装置可能会暂时停机。
但管道在护盾内部。
除非……
“需要有人进去。”高战说，“在护盾内部安放炸药。”
“怎么进去？”
高战看向洞穴顶部。那里有一些通风管道，口径很小，但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管道从岩壁延伸出来，穿过护盾，连接着装置。
“从通风管爬进去。”他说，“但管道很窄，可能中途卡住。而且一旦进入护盾内部，就出不来了——护盾只能从外部关闭。”
沈青岚点头：“我去。”
“你的伤……”
“我最瘦。”沈青岚说，“而且夜不收的任务，本来就是九死一生。”
她看向其他夜不收：“你们在外面掩护。”
八个队员点头，眼神决绝。
高战咬牙，最终点头：“好。我让人准备炸药。”
特战队制作了小型定时炸弹——十分钟倒计时，威力足够炸断管道。沈青岚把炸弹绑在腰上，然后钻进通风管。
管道确实很窄，她必须把肩膀缩起来，一寸一寸往前挪。内壁是冰冷的金属，粗糙的焊缝刮着皮肤，火辣辣的疼。空气污浊，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她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枪声——是特战队在佯攻，吸引范文程的注意力。
也能听见装置的嗡鸣，越来越近。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光亮。是管道的出口，在装置底部的一个检修口。
她钻出去，落在金属地板上。这里是一个狭窄的维修通道，周围全是运转的齿轮和转动的轴承。热浪扑面而来，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
护盾内部。
她解下炸弹，找到一根最粗的管道。管道表面烫手，至少七八十度。她用布条把手包起来，将炸弹固定在管道上，设置倒计时：五分钟。
然后，她需要找到第二个目标。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范文程。
他站在通道口，手里拿着一把手弩，弩箭对准她。
“真让人感动。”范文程说，“舍生取义？但很可惜，你的努力，是徒劳的。”
沈青岚转身，拔出短刀。
“装置已经充能到百分之九十五了。”范文程说，“再过三分钟，就会启动。到时候，你，我，外面那些人，还有整个北京……都会消失。”
他笑了笑：“不过放心，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时间线会重构，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大明灭亡，一切按原本的历史走。你们这些变数，会被彻底抹去。”
沈青岚盯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是汉人吗？”
“汉人？”范文程笑容冷下来，“我祖父是秀才，因为得罪阉党，满门抄斩。我父亲带着我逃到关外，给女真人当奴才，像狗一样活了二十年。汉人？大明？给了我什么？”
他举起手弩：“所以，让一切重来吧。这次，我会选对主子。”
弩箭射出。
沈青岚侧身躲过，箭矢擦着脸颊飞过，留下一条血痕。她冲向范文程，短刀直刺。
但范文程不是文弱书生。他退后一步，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格开刀锋，反手一划。沈青岚右臂伤口被划中，剧痛让她动作一滞。
范文程趁机一脚踢在她腹部。
沈青岚撞在管道上，嘴里涌出血腥味。她看见墙上的时钟——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来不及了。
她咬牙，扑向范文程，不是用刀，是用身体。两人滚倒在地，她死死抱住他，往装置核心的方向滚去。
“你疯了！”范文程挣扎，“核心温度上千度，靠近就会烧死！”
“那就一起死。”沈青岚嘶吼。
两人滚到核心舱的观察窗前。透过厚厚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炽热的、旋转的能量球，发出刺眼的白光。
温度透过玻璃传来，皮肤开始灼痛。
倒计时：一分钟。
沈青岚看着那个能量球，忽然笑了。
“陛下。”她低声说，“臣……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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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盾外，高战看着探测仪，脸色大变。
“能量指数突破临界值！装置要启动了！”
他举起通讯器：“指挥官！这里是高战！我们失败了！装置即将启动，建议立刻疏散所有人员，尽量远离北京！”
通讯器里，朱弘昭的声音嘶哑：“你们呢？”
“我们……”高战看向护盾，“出不去了。”
倒计时：三十秒。
整个洞穴开始震动，岩石簌簌落下。装置发出刺耳的尖啸，能量球的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高战闭上眼睛。
但就在这时，护盾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装置的嗡鸣戛然而止。
能量球的光芒迅速暗淡。
“怎么回事？”特战队员们愣住了。
高战冲进护盾内部。他看到沈青岚和范文程倒在核心舱前，两人都昏迷了。而装置的控制台上，一个红色的按钮被按下了——紧急停止按钮。
是沈青岚干的。
她在最后时刻，按下了按钮。
高战冲到沈青岚身边，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他立刻呼叫医疗兵。
然后，他看向墙上的定时炸弹。
倒计时：十秒。
九秒。
八秒。
“撤！”他嘶吼，“所有人，撤出洞穴！”
特战队抬起沈青岚和范文程，狂奔出洞。刚爬上地面，身后传来巨响。
轰——！！！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崩塌声。整个鹰愁涧开始坍塌，岩石如雨落下，烟尘冲天。
装置被埋在了百米深的地下。
永远。
高战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他看向通讯器，屏幕上的倒计时：00:00:00。
两小时到了。
时空通道，该关闭了。
他按下通话键：“指挥官，任务……完成。”
通讯器里，传来朱弘昭如释重负的声音：
“辛苦了。”
然后，信号中断。
量子加密通讯器屏幕变暗，最后显示一行字：
“通道已关闭。期待下次重逢。”
高战看着那行字，久久无言。
东方，朝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西山。
新的一天。
北京，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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