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是从卯时初刻开始的。
先是沉闷的轰隆,像远山的闷雷,接着是尖锐的啸叫撕裂空气,最后是地动山摇的爆炸——红衣大炮的铁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的哗啦声和士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朱弘昭站在皇城午门的城楼上,举着望远镜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东面,朝阳门方向,浓烟滚滚。那是多尔衮的主攻方向,二十门红衣大炮排成一列,黑色的炮口每隔一刻钟就喷出火焰和铁弹。城墙已经被砸出三个缺口,最大的那个宽达两丈,后金的蓝色旗帜在缺口处晃动。
西面,德胜门和西直门,李自成的闯军正在猛攻。他们没有大炮,但云梯像蚂蚁一样爬上城墙,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
“陛下!”孙应元冲上城楼,甲胄上全是血,“朝阳门顶不住了!缺口堵了三次,都被轰开!周遇吉将军请求增援!”
朱弘昭放下望远镜:“还能调多少人?”
“内城守军还剩八百,是最后的预备队。”
“调五百去朝阳门。”
“那皇城……”
“皇城有特战队。”朱弘昭说,“高队长!”
高战从瞭望塔上跃下,落地无声:“在。”
“你的人分一半,去支援西直门和德胜门。”朱弘昭语速飞快,“用火力压制,不要节省弹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高战点头,对着单兵电台下令:“一队、二队,跟我去西线。三队、四队,留守皇城。”
特战队迅速集结,分头行动。
朱弘昭看着高战带队冲下城楼,转身对孙应元说:“孙将军,你去朝阳门,告诉周遇吉——再守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朕准他撤退。”
“陛下,两个时辰后……外城就破了!”
“我知道。”朱弘昭声音平静,“但我们需要时间。高队长在西线打开局面,才能抽调兵力支援东线。两个时辰,是极限。”
孙应元咬牙:“末将……领命!”
他转身冲下城楼,背影在硝烟中很快模糊。
朱弘昭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片里,朝阳门的缺口处,明军士兵正用沙袋和尸体填补,但下一发炮弹落下,一切又化为乌有。一个年轻士兵被气浪掀飞,在空中划出弧线,摔下城墙。
望远镜的镜片有点模糊。朱弘昭擦了擦,发现是自己的手在抖。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吸进肺里火辣辣的。
“陛下。”身后传来轻柔的女声。
朱弘昭回头,看见周宛筠站在台阶上。她没穿医官服,还是那身素色布裙,但外面套了件染血的围裙,手里提着药箱。
“周姑娘怎么来了?”朱弘昭皱眉,“这里危险。”
“伤兵营满了。”周宛筠走上城楼,站在他身边,“轻伤的士兵包扎完就重新上城墙,重伤的……抬下来的速度跟不上送命的速度。”
她望向朝阳门方向,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动:“陛下,还能守多久?”
“不知道。”朱弘昭实话实说,“也许一天,也许半天。”
周宛筠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参片,含在嘴里能提神。陛下两夜没合眼了。”
朱弘昭接过布包,捏了捏,里面是切成薄片的干参:“谢谢。”
“是民女该谢陛下。”周宛筠说,“父亲沉冤得雪,民女能救治伤兵,都是陛下的恩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陛下,请一定……活着。”
说完,她转身下城楼,背影单薄却坚定。
朱弘昭看着她消失在台阶下,打开布包,取了一片参含在嘴里。苦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甘甜,精神确实为之一振。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
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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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门城墙上,高战遇到了麻烦。
闯军的攻势比他预想的更猛。这些人完全不顾生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云梯架上城墙,闯军士兵嘴里咬着刀,双手攀爬,眼睛都是红的。
“机枪!压制左侧!”高战在单兵电台里吼。
一挺重机枪调转枪口,火舌喷吐,爬了一半的闯军如落叶般坠落。但更多的云梯又架上来。
“弹药消耗太快了!”机枪手喊道,“还剩两个基数!”
“省着点打!”高战边射击边下令,“用手雷!等他们爬上来再扔!”
特战队员们改用点射和手雷,效率虽然低,但能节省弹药。可闯军实在太多,城墙上的明军已经伤亡过半,防线多处出现漏洞。
高战换上一个新弹匣,瞄准一个刚爬上城墙的闯军将领。那人身材高大,挥舞双刀,瞬间砍倒三个明军士兵。
砰!
子弹贯穿头颅,将领倒下。
但下一秒,又有三个闯军爬上城墙。
高战啐了一口血沫——刚才有流箭擦过他脸颊,留下一道血口。他正要继续射击,电台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声音:
“高队!西直门告急!请求支援!”
高战看向西面,西直门城楼上火光冲天,显然也到了极限。
“三班留下!其他人跟我去西直门!”高战下令。
他们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狂奔。脚下是粘稠的血,踩上去吧唧作响。沿途到处都是尸体,明军的,闯军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西直门的状况更糟。
城门已经被撞开一半,闯军正在用巨木撞击剩下的半扇门。城楼上,守将是个年轻参将,左臂断了,用布条草草包扎,还在指挥士兵放箭。
“堵门!用石头堵门!”他嘶吼,声音完全哑了。
高战冲上城楼,看了眼城门。门轴已经变形,撑不了多久。
“放弃城门!”他果断下令,“在门后构筑防线!准备巷战!”
“什么?”参将瞪大眼睛,“城门一破,外城就……”
“城门守不住了!”高战打断他,“在门后打,还能多拖一会儿!执行命令!”
参将咬牙,最终点头:“是!”
明军士兵开始从城楼上撤下,在门后的街道上设置障碍——推倒房屋,堆起桌椅,构筑简易工事。
高战把最后几枚反步兵地雷埋在门后,引线拉好,然后带人退到第二道防线。
半刻钟后,轰然巨响。
西直门的大门终于被撞开。
闯军如潮水般涌进,但等待他们的是地雷的爆炸和密集的子弹。
狭窄的街道成了屠宰场。闯军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但人数优势太大,他们用尸体铺路,一寸寸往前推进。
高战边打边退,已经退到第三条街。
电台里传来朱弘昭的声音:“高队长,西线怎么样?”
“西直门破了,正在巷战。”高战喘着气,“还能撑一个时辰。”
“东线更糟。”朱弘昭声音平静得可怕,“朝阳门可能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高战看了眼弹药储备——每人还剩不到一个基数。
“陛下。”他说,“是时候启动‘那个计划’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
“再等等。”朱弘昭说,“等吴三桂的消息。”
“吴三桂可能不会回来了!”
“再等等。”
通讯切断。
高战骂了句脏话,换上新弹匣,继续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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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门。
周遇吉站在缺口处,手里的大刀已经砍卷了刃。他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但没时间拔。
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后金兵。这些人穿着蓝色棉甲,手持长刀和盾牌,结成紧密的阵型,一步步往前推。
明军士兵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内城,再退,北京就完了。
“弟兄们!”周遇吉嘶声吼道,“身后是北京城!是你们的爹娘妻儿!今天死在这,是英雄!退一步,是孬种!”
士兵们红了眼,跟着吼:“死战——!”
双方撞在一起。
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临死的惨叫,鲜血喷溅的嘶嘶声。周遇吉一刀劈开一个后金兵的脑袋,脑浆溅到他脸上,温热粘稠。他顾不上擦,反手又是一刀,砍断另一个的胳膊。
但敌人太多了。
一个年轻士兵被三把长刀同时捅穿,他倒下前抱住一个后金兵,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一个老兵双腿被砍断,还趴在地上用短矛捅刺。
周遇吉身边只剩不到五十人。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蓝色潮水,握紧了刀。
也许今天,真的要死在这了。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后金的号角,也不是明军的。
是一种陌生的、低沉的号角。
周遇吉抬头,看见东北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支骑兵。
黑色旗帜,黑色盔甲,在晨光中像一道移动的城墙。
旗上绣着一个字:吴。
关宁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