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钟响起时，魏无羡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片素白——衣襟，领口，还有一段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愣了一下。

然后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静室的烛火，交握的手，那个漫长而温柔的吻，还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枕在蓝忘机肩上。

蓝忘机的一条手臂被他压在身下，另一只落在他腰侧，掌心贴着衣料，温热的。他自己的手不知何时钻进了对方的衣襟里，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平稳的心跳。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张榻上，盖着同一条薄被，呼吸交缠。

魏无羡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蓝忘机还没有醒。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此刻微微放松，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的呼吸很浅，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魏无羡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

蓝忘机没有动。

他又碰了碰他的鼻尖。

还是没有动。

他的胆子大了起来，指尖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那双薄薄的嘴唇上——

那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眼睛。

魏无羡的手指僵在他唇上，对上那双刚睡醒、还带着一点朦胧的浅色眼睛。

“……早啊。”他干巴巴地说。

蓝忘机看着他。

看着他的手。

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

然后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那只还停在他唇上的手指。

魏无羡“嘶”了一声，缩回手，瞪大眼睛看他。

“蓝湛！你属狗的？”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魏无羡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明明刚刚睡醒，明明还是一副清冷模样，怎么眼神就能烫成这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要烧起来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魏无羡！起床了！再不去膳堂就没饭了！”

是江澄。

魏无羡猛地坐起来，差点从榻上滚下去。

他慌慌张张地四处找自己的衣服——昨晚那些是怎么脱的来着？怎么就——

蓝忘机已经坐起身，伸手从榻边拿起他的外袍，递给他。

动作从容，神态自若，仿佛被人堵在房间里的是魏无羡一个人。

“魏无羡！”江澄又在外面敲，“你聋了？”

“来了来了！”魏无羡一边套衣服一边应，声音压得低低的，“等一下！”

他穿好衣服，胡乱拢了拢头发，回头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已经下了榻，正在系自己的衣带。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每一道褶皱都理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无羡忽然有些不甘心。

他走过去，趁蓝忘机还没反应过来，飞快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然后退开，咧嘴一笑。

“我走了。”

他拉开门，正好对上江澄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磨蹭什么？”江澄往他身后瞥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蓝忘机已经转到屏风后面去了，“快点！”

魏无羡“哦”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客院，穿过回廊，江澄忽然停下脚步。

“魏无羡。”他转过身，目光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魏无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嘛？”

江澄皱起眉：“你昨晚……没在自己屋里？”

魏无羡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在啊。”他面不改色，“怎么了？”

江澄盯着他，盯了足足三息。

“你衣服穿反了。”他说。

魏无羡低头一看——

里衣的领子，确实翻出来一截，朝外的。

他干笑一声：“昨晚睡得迷糊，穿错了。”

江澄又盯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只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魏无羡，你最好小心点。”

魏无羡脚步一顿。

“云深不知处，”江澄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到处都是眼睛。”

他说完，加快步伐，把魏无羡甩在后面。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江澄这人，有时候也没那么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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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上，魏无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习惯性地往前排飘。

他的右手，拇指指腹正轻轻摩挲着左手的手背——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魏无羡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想起那只手昨晚落在自己腰间的触感。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

“魏兄？”聂怀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魏无羡闷闷地说。

“那你怎么把头埋书里？”

“我在认真听讲。”

聂怀桑看了看他面前那本倒着的书，又看了看他红透的耳根，默默地闭上了嘴。

下课后，魏无羡被蓝启仁叫住了。

“魏婴。”蓝启仁的声音沉沉地压过来，“你方才上课，心不在焉。”

魏无羡心里“咯噔”一下。

“弟子知错。”他低下头，态度摆得很端正。

蓝启仁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训斥，只是说：

“今日申时，藏书阁抄书。忘机会监督你。”

魏无羡愣了一下。

藏书阁。申时。蓝忘机。

他抬起头，对上蓝启仁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又用余光瞥见前排那道白色背影微微顿了一下的动作。

“是，先生。”他应道，努力压住嘴角。

申时。

藏书阁。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的课，怎么就这么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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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藏书阁。

魏无羡推门进去的时候，蓝忘机已经坐在那张靠窗的桌案前了。

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垂着眼，正在翻阅一卷古籍，翻书的手指修长而好看。

魏无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进来。”蓝忘机头也不抬地说。

魏无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把罚抄的纸墨往桌上一放。

“蓝二公子，”他托着腮，看着对面那张清冷的脸，“今日抄什么？”

蓝忘机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淡，却让魏无羡的心跳漏了一拍。

“《雅正集》。”蓝忘机说，“修身篇，十遍。”

魏无羡“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研墨，铺纸，提笔。

日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藏书阁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魏无羡抄了两行，抬起头。

蓝忘机还在看书。

他抄了五行，又抬起头。

蓝忘机还在看书。

他抄了半页，再抬起头——

正好对上蓝忘机的目光。

那双浅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唇角。

“蓝二公子，”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监督抄书，是要看着书，还是看着我？”

蓝忘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但魏无羡看见了——他的耳垂，红了一点点。

魏无羡低下头，努力压住嘴角，继续抄书。

抄着抄着，一只脚从桌子底下，悄悄伸了过去。

轻轻碰了碰蓝忘机的脚踝。

蓝忘机的笔尖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出声，只是那只脚，往回收了一分。

魏无羡的脚追上去，又碰了碰他。

这一次，蓝忘机没有收。

他只是任由那只不安分的脚，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自己的脚踝。

魏无羡抄着书，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日光缓缓西移。

十遍抄完的时候，藏书阁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魏无羡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

蓝忘机正看着他。

目光很深，很专注，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魏无羡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蓝湛。”他低头看着他。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还残留着淤青痕迹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淡淡的青紫。

“还疼吗？”他问。

魏无羡摇摇头。

蓝忘机垂下眼，在那一小片淤青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魏无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低垂的睫毛，看着那张落在自己手腕上的唇——

他忽然弯下腰，捧起那张脸，吻了上去。

不是昨晚那种试探的、轻柔的吻。

是带着一点急切、一点贪婪、一点压抑了一整天的思念的吻。

蓝忘机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

窗外的日光渐渐染上橙红，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个密不可分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分开。

魏无羡喘着气，额头抵着蓝忘机的额头，忽然笑了。

“蓝湛，”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被人发现？”

蓝忘机看着他。

“会。”他说。

魏无羡眨了眨眼。

“那怎么办？”

蓝忘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过魏无羡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方才亲吻的湿润。

“不怕。”他说。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把脸埋进蓝忘机的肩窝里，闷闷地说：

“嗯，不怕。”

窗外，最后一缕日光沉入山峦，暮色悄然降临。

藏书阁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正在以同样的节奏轻轻跳动。

隐秘。

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