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猎归来的第二日,蓝忘机在卯时照常起身。
练剑、沐浴、早读、早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奏上。衣袍是新换的,昨日被獠牙撕裂的那件已交由浣衣弟子缝补。腰侧那道裂口不算大,针脚细密地收拢后,应当看不出痕迹。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他坐在膳堂惯常的位置上,端着粥碗,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对面那张空着的桌案上。
魏无羡今日没来用早膳。
这并不奇怪。昨日夜猎折腾到后半夜才归,某人贪睡也是常情。可蓝忘机端着那碗粥,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放下碗。
碗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叩”。
他起身,放好碗筷,步出膳堂。
日光已经漫过回廊的檐角,将庭院里的兰草染成一片暖暖的金绿。他立在廊下,望着那片被日光浸透的兰草,忽然想——
那人,此刻在做什么?
是还在睡,还是已经醒了,正用那枚白玉药盒涂抹手腕上新增的伤处?
他昨日握过那只手腕。
很细,比看上去要细,骨头分明,却覆着一层薄而韧的皮肉。握上去的那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脉搏在掌心下跳动——比寻常人快一些,像那人做所有事一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的劲头。
他松开手后,那片皮肤上留下了他指尖的印痕。极淡,几息便消散。
可他记得那触感。
蓝忘机在廊下立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与往日不同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刻意去想那个方向通向哪里。
他只是走着。
穿过回廊,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客院的入口。
他的脚步顿了顿。
云深不知处禁止弟子无故串访客院。这条规矩他自幼背诵,倒背如流。此刻他站在客院入口,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那道无形的界线。
他应该退回去。
他收回了那只脚。
然后他看见了魏无羡。
那人就坐在客院一角的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粝的树干,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伸直。他垂着头,手里握着那枚白玉药盒,正笨拙地试图用左手往右手腕上涂抹药膏。
他涂得很慢,很别扭。左手的动作远不如右手灵巧,药膏抹得厚一块薄一块,有几下甚至涂到了手腕以外的地方。
蓝忘机站在客院入口,隔着数丈的距离,看着这一幕。
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身上、手背上跳跃成无数破碎的光斑。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偶尔皱起的眉——大约是左手用力不对,又牵动了伤处。
蓝忘机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人笨拙地与手腕上的伤作斗争。
片刻后,魏无羡似乎放弃了。他把药盒往身旁一放,仰起头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槐树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
目光穿过庭院,穿过日光,穿过那层无形的界线——
与蓝忘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魏无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软。
“蓝湛,”他说,声音比平日低几分,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与那道目光对峙了漫长的一息,然后——
他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身姿依旧端正,像只是偶然路过、顺便过来看一眼。他在魏无羡身前三尺处停下,垂眸看着那只涂得乱七八糟的手腕。
红肿比昨日消退了些,但因为药膏涂抹不当,有些地方干裂起皮,有些地方又黏腻不堪。那道昨日新增的淤青从腕骨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在日光下泛着青紫的色泽。
蓝忘机看着那道淤青,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涂错了。”他说。
魏无羡眨了眨眼:“什么?”
“药膏。”蓝忘机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只手腕上,“涂错了。”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蓝忘机,忽然笑出声来。
“蓝二公子,”他晃了晃那只涂得乱七八糟的手,语气里满是促狭,“你大老远从寒室跑过来,就是为了批评我涂药膏的手法?”
蓝忘机没有回答。
他在魏无羡身侧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魏无羡的笑僵在了脸上。
蓝忘机蹲在他身侧,伸出手,将那枚搁在地上的白玉药盒拾起,拧开盒盖。药膏清凉的气息弥散开来,混着槐树叶片的青涩,在日光里织成一片薄薄的氤氲。
“手。”他说。
魏无羡没有动。
他看着蓝忘机,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冷若冰霜的侧脸,看着那双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蓝忘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魏无羡慢慢地把右手递了过去。
蓝忘机接住那只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托着什么易碎的物件。他的手指修长而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此刻那些茧轻轻贴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种酥麻的触感。
魏无羡忽然不太会呼吸了。
蓝忘机没有看他。他专注地低下头,用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那道淤青上。他的动作很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而脆弱的东西,每一下都精确而克制。
药膏很凉,凉得魏无羡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可蓝忘机的指腹是温热的,那股温热透过冰凉的药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深处,渗进血管,渗进那颗正在胸腔里狂跳的心。
“蓝湛。”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几分。
蓝忘机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魏无羡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束得一丝不苟的抹额,看着那微微垂下的、沾染了药膏清香的指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活得太吵了。
“疼吗?”蓝忘机忽然问。
魏无羡愣了一下:“什么?”
蓝忘机的手指停在某处,那里是淤青最深的地方,按下去会牵动内里的筋骨。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似乎在等一个回答。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贴在自己手腕上的、骨节分明的手,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不疼。”
蓝忘机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魏无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轰然碎裂。
那是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那是他从来不知道会被撞碎的东西。
蓝忘机的眼睛很浅,浅得像初冬的第一场霜,浅得像山间清晨尚未凝结的薄雾。可此刻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却映着他的影子。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织成无数道金色的丝线。
“真的不疼?”蓝忘机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
魏无羡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那种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从嘴角勉强挤出来的一点弧度。
“蓝湛,”他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你再这样看着我……”
他顿了顿。
蓝忘机依旧看着他。
“……我会误会的。”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完。
蓝忘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问“误会什么”,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看着魏无羡,看着那双盛满笑意却又有别的东西正在翻涌的眼睛,看着那道从唇角一路蔓延到眼底的、脆弱而明亮的弧线。
许久。
他垂下眼,继续涂药膏。
手指依旧稳定,依旧轻缓,依旧一丝不苟地将药膏抹匀在每一寸淤青上。
只是那指尖的温度,似乎比方才更高了些。
魏无羡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那只手在自己手腕上动作,看着那些涂抹均匀的药膏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看着蓝忘机的侧脸——那张从来冷若冰霜的侧脸,此刻在枝叶筛落的日光里,竟然柔和得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玉像。
他忽然想起昨日夜猎,那人挡在自己身前的那道身影。
想起那人握着他的手腕、将药盒塞进他手心的力道。
想起此刻那人的指尖,正贴着自己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温柔地涂抹。
他闭上眼睛。
“蓝湛。”他又叫了一声。
蓝忘机没有应,只是手指顿了顿。
魏无羡没有睁眼,只是任由日光在眼皮上跳跃,任由那人的指尖在自己腕间游走。
“谢谢你。”他说。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笑。
蓝忘机的手指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必。”他说。
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槐叶从枝头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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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涂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蓝忘机拧上盒盖,将药盒放回魏无羡手边,站起身。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只是垂眸看着魏无羡的目光,比来时多了一些什么。
“每日两次。”他说,“不可再涂错。”
魏无羡仰着头看他,日光在他眼底跳跃成细碎的金色。
“蓝二公子,”他慢慢地说,“你这么关心我,我会当真的。”
蓝忘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随你。”他说。
然后他走了。
步伐依旧平稳,身姿依旧端正,只是那背影在日光里,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度。
魏无羡坐在槐树下,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客院入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涂抹得整整齐齐的药膏,看着那枚搁在手边的白玉药盒,忽然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许久。
有闷闷的笑声从膝盖间传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却又压不住地往外溢。
江澄的声音从客院某间屋子里传来:“魏无羡!大中午的你笑什么笑!还让不让人午睡了!”
魏无羡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没什么。”他闷闷地说。
江澄骂骂咧咧地关了窗。
魏无羡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只是那笑声,从闷闷的变成了轻轻的,从轻轻的变成了——
软的。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日光浸透的槐树叶,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忽然伸出手,将搁在手边的白玉药盒握进掌心。
盒子上,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
很淡。
很暖。
他闭上眼睛。
“蓝湛。”他轻轻地、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你完了。”
“我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