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的梅开得正好,一枝横斜过雕窗,落了半盏月光在萧清辞的琴上。
她刚调完弦,侍女便悄声进来:“殿下,大殿下在阁外求见,说……带了谢礼。”
萧清辞指尖一顿,月光落在她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影:“让他进来。”
萧珩披着一件玄色斗篷,雪粒子在肩头融成细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案上,推到萧清辞面前:“前几日听雪阁夜宴,谢皇姊‘好茶’。”
锦盒打开,里面是半株干枯的乌头,根茎处还留着炮制的痕迹。
萧清辞抚琴的手停了,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像冰面绽开的纹:“大殿下倒是仔细,连这不起眼的药渣都捡了去。”
“皇姊的东西,自然要仔细些。”萧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琴弦上未除的断痕,“只是不知,皇姊用这《广陵散》待客,是想为谁送行?”
“为谁?”萧清辞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的“楚河”界上,“自然是为那些……挡路的人。”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比如,大殿下,比如……陛下。”
萧珩低笑起来,咳得肩头发颤:“皇姊的胃口,还是这么大。只是这天下,不是谁都能吞的。”
“吞不下,看看总无妨。”萧清辞指尖在棋盘上游走,白子如星,渐渐将黑子围在中央,“我听说,陛下为萧景叛军烦忧,夜夜难眠?大殿下何不趁此机会,递上一剂‘良药’?”
“良药?”萧珩挑眉,“皇姊是说……毒杀萧景的方子,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毒杀陛下的方子?”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打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响。萧清辞的软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剑身映着她倾城的容色,却比雪更寒:“大殿下觉得,哪个更合心意?”
萧珩看着那柄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时萧清辞刚及笄,在御花园的梅林里,也是这样握着剑,救下被太子党羽围堵的他。她那时说:“棋子要有棋子的觉悟,但若执棋者不懂珍惜,不如反了棋盘。”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在等了。等一个反棋盘的机会。
“皇姊忘了,”萧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盘棋里,你我都是棋子。”
“不。”萧清辞收了剑,重新坐下,倒了杯热茶,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我不是棋子。我是观棋人。”她将茶杯推给萧珩,“陛下近日忧思成疾,太医束手无策。我这有一味‘安神汤’的方子,大殿下若肯递进去,说不定能得陛下‘青眼’。”
药方铺在案上,字迹清丽,药材却都是寻常之物,只是君臣佐使的配比藏着玄机——长期服用,可损心脉,让人日渐衰弱,状似病逝。
萧珩看着药方,指尖在“远志”二字上轻轻敲击:“皇姊这是……逼我选?”
“是帮你选。”萧清辞的目光落在他颈间,那里还留着前日软剑划过的浅痕,“你与陛下,本就走不到一处。他要的是孤家寡人的江山,你要的是……他眼里只有你。这两样,从来不能两全。”
萧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厉色:“皇姊倒是看得通透。”
“我只是看得多了。”萧清辞笑了,拿起那半株乌头,放在鼻尖轻嗅,“当年惊寒那孩子,总说要护着陛下,结果呢?还不是成了你们棋盘上的弃子。”她的声音陡然冷了,“大殿下,你欠他一条命。”
“皇姊救他,不也是为了让他当你的棋子?”萧珩寸步不让,“他不听话,自然该弃。”
“可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萧清辞的指尖用力,乌头的枯叶被捏碎,“你动了我的人,就要有代价。”
两人的目光在棋盘上方相撞,无声的惊雷在空气中炸开。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互相缠绕的毒蛇。
“这方子,我收下了。”萧珩忽然起身,将药方折好,塞进袖中,“但用不用,何时用,由我决定。”
萧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道:“大殿下可想过,或许不用你动手。陛下……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萧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走出听雪阁时,雪又下大了。萧珩拢紧斗篷,却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知道萧清辞的意思——萧彻收到的那些“萧珩通敌”的证据,十有八九是她放出去的。
她在逼他,也在逼萧彻。逼他们彻底反目,好让她这个“观棋人”,坐收渔利。
“真是……好手段。”他低声笑了,咳得更急,帕子上的红痕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而皇宫的御书房内,萧彻正看着密信上“萧珩与草原部落密会”的字样,指尖将信纸捏得发皱。旁边放着另一封密信,是暗卫从听雪阁截获的,字迹清丽,正是萧清辞的手笔,内容却是……提醒萧珩“提防陛下疑心”。
一环套一环,像极了萧清辞最擅长的玲珑棋局。
萧彻拿起那封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缩,却没觉得疼。
他想起萧珩在行宫廊下看雪的背影,想起他咳着说“没有你,我怎么照顾好自己”,想起柳清川的话——“骨肉相残,最是伤根”。
可眼下,他该信谁?
信那个步步算计、藏着无数秘密的兄长?还是信那个看似病弱、实则手握毒剑的皇姊?
窗外的雪,下得无声无息,却像要把这宫墙里的所有秘密,都埋进一片苍茫里。
而听雪阁内,萧清辞重新调弦,琴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平沙落雁》,平和中藏着无尽的杀机。
她望着窗外的飞雪,轻声自语:“别急,这盘棋,才刚到中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