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映得班主任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把处分通知推到桌上,指尖在黎落施那份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黎落施,你是县里的尖子生,明年的清北苗子,怎么就……”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流言蜚语像野草,影响着每一个人,看笑话的,担忧的,害怕的,无所畏惧的。
其实黎落施的母亲来闹过在办公室哭了半节课,反复说着“我们家落施不能毁了”。
夏率舞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栗子色卷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倔强的下颌。她没看老师,也没看黎落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骨上的新穿孔,那里还泛着点红。
“夏率舞,你家长到底能不能来?”班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些“你这样影响太恶劣,停课半个月,回去好好反省!”
“不用找我爸妈。”夏率舞终于抬头,眼神直愣愣地撞向黎落施,带着点说不清的光,“停课就停课,我没意见。”
黎落施的指尖猛地收紧,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她不敢回看,只能盯着桌角那道裂开的木纹,听着班主任还在絮叨“黎落施你要分清主次”“别再跟她有牵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走出办公室时,夏率舞没等她,脚步飞快地往教室走,栗子色的卷发在走廊里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黎落施跟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那束张扬的头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纹身店见到她的样子——她举着穿了新耳钉的耳朵凑过来,笑盈盈地说“黎落施你看,我自己扎的,厉害吧”。
那时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连绒毛都看得清,白得像刚剥壳的杏仁。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都在埋头刷题,没人敢抬头看她们。夏率舞走到座位旁,拉开抽屉开始往外掏东西:皱巴巴的笔记本、没盖盖子的马克笔、还有半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那是上周她塞给黎落施,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
她动作很快,把东西一股脑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头用牙咬了咬,金属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黎落施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背对着她,假装整理书本,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黏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她看见夏率舞把桌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也塞进包里,那是她上次逃课去花市买的,说“给你放桌上,看腻了公式看看绿叶子”。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对不起”,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甚至不敢转身,怕看见夏率舞眼里的失望,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过去,把那个包抢下来,说“别停课,我们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可她不能。母亲昨晚红着眼睛说“落施你要争气,我们家就指望你了”,班主任那句“全县的希望”还在耳边回响。她像走在钢丝上,一步都不能错,而夏率舞,是那根随时会让她坠下去的、过于鲜艳的绳索。
“我走了。”
夏率舞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很轻,没了往日的咋咋呼呼。
黎落施猛地绷紧脊背,听见淡蓝色背包带摩擦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室门口。
直到放学铃响,黎落施才慢慢转过身。夏率舞的座位空了,桌角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记,是那盆多肉留下的。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印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夏率舞总爱涂的那种口红颜色。黎落施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阴暗又贪婪的念头——
停半个月也好。
等她回来,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样,堵在走廊里递热牛奶,在操场边冲她笑,哪怕被冷脸相对也不肯走?
等她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小县城,是不是就能有资格,把这个总是笑得像太阳的人,牢牢地留在身边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那张画了信鸽的图纸,指尖抚过鸽子衔着的钥匙,线条被摩挲得发皱。
再等等。
黎落施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说。
等我能松口气的时候,你再……再喜欢我久一点。
老城区的巷口挂着盏昏黄的灯,表行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夏率舞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门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惊得角落里的老猫竖起了尾巴。
里间的灯亮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松节油的气息漫出来。黎落施正坐在工作台前,低头用酒精棉擦拭纹身机的针头,黑长直垂下来,在灯光下划出柔和的弧度。听到动静,她手一顿,抬头时镜片反射着冷光,看清来人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
夏率舞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几步凑到工作台边,栗子色的卷发扫过桌面,带起几张散落的草图。她没回答,反而指着墙上挂着的进度表——那上面用红笔圈着个日期,是她上次纹身的日子,旁边写着“未完”。
“还有一半没纹完呢。”夏率舞挑了挑眉,伸手摘掉黎落施脸上的口罩,指尖故意蹭过她的下颌线,“总不能让我后颈上留个半成品吧?黎大纹身师,你这手艺还想不想要回头客了?”
黎落施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被她碰到的地方泛起一点薄红。她往后缩了缩,想重新戴上口罩,却被夏率舞按住了手腕。
“别躲。”夏率舞的声音低了些,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在学校里你要装不认识我,我认了。但这儿不是学校,是你的地盘,总不能也把我往外赶吧?”
黎落施沉默着,指尖的纹身机在掌心微微发烫。她确实没想过夏率舞会来。在学校里,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的角落,甚至绕远路去厕所,就是怕撞见那双总是带着光的眼睛。可此刻这人就站在眼前,耳骨上的银钉闪得晃眼,身上还带着点巷口冷风吹来的寒气,却笑得像只偷溜进厨房的猫。
“停课了也不安分。”黎落施最终还是松了手,转身去拿新的消毒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怕被你爸妈发现?”
“他们忙着吵架呢,没空管我。”夏率舞说得轻描淡写,弯腰脱掉外套,露出里面那件低领的黑色T恤,随手把衣服往椅背上一搭,“快点吧,我赶时间。”
她趴在工作台上,后颈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上次纹的信鸽翅膀已经成型,灰色的羽毛层层叠叠,只是尾羽的红色还没补上,像幅没干透的画。黎落施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办公室里班主任的话,想起母亲红着的眼眶,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上来。
“夏率舞,”她站在原地没动,声音有点发紧,“学校里的事……”
“学校归学校,这儿归这儿。”夏率舞打断她,侧脸贴在冰凉的台面,声音闷闷的,“你在学校里不想理我,我不烦你。但这纹身,你得给我纹完。”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黎落施,你别想耍赖。这图案是你设计的,人也是你选的,半道儿扔下不管,不是你的风格。”
黎落施看着她后颈那片白皙的皮肤,看着那只未完成的信鸽。确实是她选的位置,她说过“很适合”,甚至在画尾羽时,特意调了点偏暖的红,像夕阳落在羽毛上的颜色。
她终是拿起了纹身机,开机时的嗡鸣声打破了沉默。冰凉的消毒棉擦过后颈,夏率舞瑟缩了一下,却没吭声。针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她猛地攥紧了工作台边缘,指节泛白。
“疼就说。”黎落施的声音放轻了些,手下的力道很稳。
“不疼。”夏率舞闷哼一声,嘴角却扬起个笑,“比在学校听那些人嚼舌根舒服多了。”
黎落施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颜料在皮肤上晕开一点红。她没接话,只是低头专注地勾勒线条,尾羽的弧度要比翅膀更张扬些,红色一点点渗透进皮肤,像火焰在羽毛上慢慢燃起来。
纹身机的嗡鸣里,夏率舞忽然轻声说:“黎落施,你不用怕。”
黎落施抬眼,从镜子里看见夏率舞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考上大学,离开这儿,我就去找你。到时候……你总不用再装了吧?”
针尖刺破皮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黎落施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快得抓不住。她想说“别傻了”,想说“这不一定”,可最终只是咬着牙,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化作手下更稳的力道。
尾羽的最后一笔收锋时,夏率舞疼得闷哼了一声,眼角沁出点湿意,却笑着说:“成了?”
黎落施关掉纹身机,扔开沾了颜料的手套,转身去拿保鲜膜。“别碰水,别抓。”她的声音有点哑,“过几天再来换膜。”
夏率舞直起身,对着镜子歪头看后颈。那只信鸽终于完整了,灰色的翅膀展开,尾羽的红像淬了火,钥匙的纹路在羽毛间若隐若现。她摸着那片微微发烫的皮肤,忽然转头抱住了黎落施的腰。
“喂!”黎落施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似的想推开,却被抱得更紧。
夏率舞的脸埋在她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就抱一会儿。在学校里不能抱,在这儿……总可以吧?”
黎落施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工作台的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缠成一团。角落里的老猫打了个哈欠,重新蜷起了身子。
门外的风还在吹,铜铃偶尔叮铃响一声。黎落施慢慢垂下手,终是没有再推。
黎落施的手指刚触到夏率舞后背的布料,就像被烫到般猛地绷紧。那布料薄薄一层,能隐约感受到底下温热的皮肤,还有刚才纹身时留下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微热。她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蜷曲着,进退两难,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就惊扰了这片刻的、不合时宜的亲近。
夏率舞却像早料到她的窘迫,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那点不容拒绝的执拗,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后心的位置。“放这儿。”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不像刚才那样带着狡黠的笑,反倒透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就一会儿,没事的。”
掌心下的布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兽。黎落施能感觉到那片温热透过布料渗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连带着心脏都跟着乱了节拍。她想说“别这样”,想抽回手,可夏率舞抓得很紧,指腹蹭过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薄,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黎落施,”夏率舞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埋在她背上的脸蹭了蹭,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我不闹了。”
黎落施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学校里我不找你了,也不跟你说话了,”夏率舞的声音慢慢发颤,鼻尖的酸涩再也藏不住,“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在乎。可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怕听到那个自己不敢想的答案。“可是你别真的不理我,行不行?”
尾音带着点哽咽,像根细针,轻轻刺进黎落施的心里。
“我知道你难,知道你要考大学,要顾着家里,”夏率舞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我可以等。等你考完,等你走,等你觉得能松口气的时候。可我怕……”
怕什么,她没说下去。但黎落施懂了。
怕这等待太漫长,怕那些流言蜚语真的在她们之间划开一道鸿沟,怕自己这点明晃晃的喜欢,最终会被她藏进眼底的疏离彻底浇灭。怕有一天,在学校的走廊里遇见,她眼里的光再也不会为自己亮起来,那双总是清冷的、藏在镜片后的黑眸里,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黎落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夏率舞后背的布料。那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她一直以为夏率舞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像株迎着风疯长的野草,永远张扬,永远热烈,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可原来不是的。
这个总是大大咧咧冲她笑、被骂了也会梗着脖子怼回去的人,也会怕。怕她的退缩,怕她的沉默,怕这份小心翼翼维系的牵绊,最终会被现实磨成泡影。
黎落施的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来安抚,却发现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她不擅长说软话,更不擅长在这样汹涌的情绪里找到合适的措辞。她只能任由自己的手被夏率舞按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片温热的起伏,感受着对方压抑的颤抖。
过了很久,久到巷口的风都停了,那只老猫又打了个哈欠,黎落施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用指尖轻轻拍了拍夏率舞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动作生涩又笨拙,却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夏率舞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被这微小的动作烫到般,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脸埋得更深了。有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渗过来,落在黎落施的背上,像滴进热油里的水,瞬间炸开一片滚烫的疼。
黎落施闭了闭眼,终是抬起另一只手,迟疑了很久,轻轻落在了夏率舞那束栗子色的卷发上。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触到那点微卷的发梢。她没说话,只是用那点笨拙的、沉默的动作,回应着她没说出口的恐惧。
——不会的。
——不会让你从这里消失的。
至少在她还能守住这方寸之地的时候,至少在这盏昏黄的灯下,在这隔绝了流言蜚语的纹身店里,她还能给她这样一个、不算承诺的回应。
夏率舞看着那团擦过眼泪的纸巾和整理画稿的黎落施突然冒出那句“你送我回家呗”本是随口一逗,带着点玩笑的试探,说完自己都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等着黎落施像往常一样皱眉或沉默,然后她就能顺势打个哈哈揭过去。
可空气静了两秒,黎落施却从喉咙里轻轻滚出个“嗯”字。
轻得像羽毛落在心尖,却让夏率舞瞬间僵住。她脸上的笑还没褪去,眼睛却瞪得圆圆的,栗子色的卷发垂在肩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你说啥?”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纹身的疼让她产生了幻觉。
黎落施没再重复,只是转身走向里间的储物柜,金属门被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夏率舞还愣在原地,后颈的纹身处传来隐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和雀跃——黎落施说“嗯”?她居然答应了?
直到黎落施拿着一小瓶生理盐水和包棉签走回来,夏率舞才猛地回神,目光落在那瓶透明液体上,眼里满是疑惑。“这是……?”
黎落施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坐下。夏率舞依言坐在工作台前的木凳上,看着黎落施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耳朵。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黎落施身上特有的、像晒干的皂角般干净的气息涌过来,让她莫名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黎落施的指尖轻轻捏住了她耳骨上那枚新穿的银钉。夏率舞“嘶”了一声,才发现那里早就红肿胀痛,被她自己挠得有些发炎。但是她早把耳朵上的伤口忘在了脑后。
黎落施的动作很轻,先小心翼翼地拆下那枚有点歪的银钉,又逐一取下她耳廓上其他几个可能蹭到伤口的饰品,指尖偶尔碰到她发烫的耳垂,引得夏率舞一阵轻颤。“别动。”黎落施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夏率舞乖乖不动了,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她。灯光下,黎落施的侧脸白得近乎透明,黑色半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她微微蹙眉,专注地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一点一点擦拭发炎的伤口。生理盐水碰到红肿处有些刺痛,夏率舞却没吭声,反而觉得那点疼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暖意。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黎落施。在学校里,这人永远是清冷疏离的,连递作业都只用指尖碰一下;可在这里,她会耐心地给自己清洗耳洞,会任由自己抱着不放,甚至……会答应送自己回家。
“好了。”黎落施直起身,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枚塑料耳堵,“这几天别戴金属的,先戴这个透气。”
夏率舞接过那包透明的塑料耳堵,指尖捏着那小小的物件,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雀跃:“黎落施,你刚才……真的要送我回家?”
黎落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闻言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把纹身机放进消毒盒,又将那盏昏黄的工作灯关掉,店里顿时暗了大半,只剩下巷口那盏灯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片模糊的光晕。
“走吧。”黎落施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穿上,黑长直被外套的领口衬得更显眼。
夏率舞连忙抓起自己的背包跟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趴在柜台上打盹的老猫,又转头看向黎落施,眼睛亮晶晶的:“你锁门吧,我帮你关灯。”
黎落施没反对。看着夏率舞踮脚去够墙上的开关,栗子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耳后那片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白得晃眼,黎落施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啪”的一声,店里彻底陷入黑暗。
夏率舞转身撞进她怀里,带着点故意的亲昵:“走啦,黎大纹身师。”
黎落施后退半步稳住身形,没说话,却先一步推开了那扇掉漆的木门。巷口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了她的黑长直。夏率舞快步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在狭窄的巷子里,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会在地面上轻轻交叠。
夏率舞侧头看她,忍不住笑了。原来有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只要敢等,真的会有意外的回响。就像此刻,黎落施沉默地走在身边,虽然没说一句话,却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安心。
巷子里的风卷着落叶打在墙根,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黎落施走在靠里侧的位置,余光总不自觉地落在夏率舞脸上。
此刻路灯的光恰好落在夏率舞眼角,那点泛红还没褪尽,像被揉碎的晚霞沾在了皮肤上。睫毛湿漉漉的,垂下来时能看到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是刚才没忍住的眼泪留下的痕迹。
黎落施的脚步慢了半拍,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有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胸口,闷得发慌,还带着点细细密密的疼。
她想起夏率舞刚才埋在她怀里的哽咽,想起那句“你别真的不理我”,想起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那样深的恐惧。原来再张扬的人,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刻。而这份脆弱,是因她而起。
“冷吗?”黎落施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夏率舞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眼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怔忡:“啊?不冷啊。”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拢了拢敞开的外套,其实晚风早吹得她胳膊发凉,只是刚才心里太乱,没顾上。
黎落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带来一阵短暂的温热。夏率舞的心跳漏了一拍,偷偷抬眼看她,却见黎落施依旧望着前方,黑长直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走到巷口的岔路时,夏率舞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左边那条更窄的巷子:“我家从这儿走。”
黎落施跟着停下,目光又落在她泛红的眼角。那点红在路灯下看得更清了,像胭脂晕开的痕迹,却让她胸口的闷堵感又重了几分。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别胡思乱想”,或者“按时换膜”,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沉默。
夏率舞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什么呢?是不是觉得我哭鼻子很丢人?”
黎落施摇摇头,吼头动了动,终于挤出一个句:“……没有”
“那就好。”夏率舞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转身,“那我进去啦,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刚走两步,手腕忽然被拉住了。
黎落施的手指很凉,力道却不重,像怕弄疼她似的。夏率舞猛地回头,撞进她镜片后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清冷的黑眸里,此刻似乎藏着些什么,比巷口的灯光更暗,却又比纹身店里的台灯更亮,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黎落施?”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黎落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平时那副疏离的模样:“……进去吧。”
夏率舞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雀跃又沉了下去。可她没走,就站在巷口,看着黎落施的身影被路灯拉得越来越长,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而拐过街角的黎落施,却停住了脚步。她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团棉花似的闷堵感还在,甚至带着点尖锐的疼。她想起夏率舞泛红的眼角,想起那句“怕你眼里再也没有我”,忽然很想转身回去,告诉她不会的。
可她终究只是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风还在吹,吹不散少女藏在心底的汹涌,也吹不走那份不得不隐忍的沉重。她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胸口慢慢发酵,像未完成的纹身,疼着,也记着。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的窗透进点月光,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亮斑。黎落施按下墙上的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亮起,照亮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搭着件没来得及收的外套,茶几上放着喝剩半杯的温水,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圈浅浅的印子。
她知道妈妈又出差了。
这个词像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下心脏。黎落施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张压在玻璃杯下的便签,是妈妈潦草的字迹:“落施,妈妈去邻市开会,过几天回,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再吃。”
没有落款,也没有多余的话,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她走过去,把便签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