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深秋,风卷着梧桐叶打在表行的玻璃门上。夏率舞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一掀门帘就闻到消毒水混着松节油的味道,比教室里的粉笔灰好闻一百倍。
黎落施刚结束一台穿孔,正低头用酒精棉擦拭工具,黑长直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听到动静,她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在夏率舞耳朵上扫了一圈——又多了两个耀眼的饰品,在暖黄的灯光下闪得晃眼。
“图案画好了?”夏率舞凑过去,校服外套蹭到工作台,带起一阵风。黎落施推过来一张素描纸,上面是只衔着钥匙的信鸽,翅膀的羽毛用了渐变的灰,尾羽却挑了点蓝色以及红。
“信鸽?”夏率舞指尖戳了戳画纸,“寓意着什么啊?把我对你的心思捎给你?”她微笑着,心底想着一些少女心事。
黎落施没接话,指尖捏着笔杆转了半圈,目光落在她露出来的后颈上。那片皮肤很白,像刚剥壳的荔枝,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她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后颈这片皮肤……很适合。”顿了顿,又补了句,“其实你皮肤白,纹什么都好看。”
夏率舞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她追了黎落施快一年,这人要么装没听见,要么就用“嗯”“哦”打发她,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她刚想贫两句,黎落施已经转过身去整理器械,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刚才那句夸赞只是幻觉。
接下来的周一,夏率舞在教学楼走廊堵到黎落施。她特意穿了件低领的毛衣,后颈若隐隐现的纹这那半只信鸽,手里还攥着袋热牛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黎落施,你看我这脖子,是不是特适合那只鸽子?”
黎落施却像没看见她手里的牛奶,也没接话,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帆布包的带子擦过夏率舞的手背,凉得像冰。擦肩而过时,夏率舞听见旁边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你看她又缠上去了,真不要脸”“听说她跟黎落施……”后面的话被刻意压低,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夏率舞脸上的笑僵了僵,转头想骂回去,却看见黎落施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更快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结束的大课间,夏率舞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后颈的皮肤好像还残留着黎落施目光扫过的温度,可走廊里那些议论声又像冷水一样浇下来。她知道千禧年的校园容不下这样直白的喜欢,可她就是忍不住想靠近那束清冷的光。
放学时,她被几个男生堵在操场角落,为首的黄毛怪笑着说:“夏率舞,听说你追黎落施?别做梦了,人家可是好学生……”话没说完,就被飞来的一块黑板擦砸中肩膀。
黎落施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另一块黑板擦,黑长直被风吹得有些乱,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让开。”
黄毛愣了愣,随即嗤笑:“哟,好学生还帮小太妹出头?你们俩……”
话没说完,黎落施已经走过来,一把抓住夏率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夏率舞踉跄了一下。她没回头,径直拖着人往校门口走,步伐快得像在逃。
穿过人群时,夏率舞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背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兴奋。可被黎落施攥着的手腕很烫,烫得她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走到巷口,黎落施才猛地松开手,背对着她,声音发紧:“以后别再……”
“我不。”夏率舞打断她,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黎落施,我喜欢你。”
黎落施的肩膀僵了僵,没回头,也没再说话。风卷起她的黑长直,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后颈。夏率舞看着那片皮肤,忽然想起她在店里说的话——“你皮肤白,纹什么都好看”。
原来,她不是没听见,也不是不在乎。
只是千禧年的风太急,吹得人不敢停下脚步,更不敢承认心底那点汹涌的、不合时宜的温柔。
黎落施回忆起刚开始被纠缠班主任找到她们的谈话,她翻来覆去思索着不能这样下去了
黎落施在操场看台后的阴影里堵住了夏率舞。
夏率舞刚从围墙外翻进来,栗子色卷发沾了点草屑,耳骨上的饰品在夕阳下闪了闪。看见黎落施,她眼睛一亮,刚要扬起的笑却在触及对方眼神时僵住了——那双总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别再跟着我了。”黎落施先开了口,声音比深秋的风还凉,“也别再做那些……让人说闲话的事。”
夏率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指尖撞到耳钉,疼得瑟缩了一下:“说闲话?你是指我给你带早饭,还是指……”
“指所有。”黎落施打断她,黑长直垂在肩头,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夏率舞,你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这样……太放肆了。”
“放肆?”夏率舞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涩,“我喜欢你,想对你好,这叫放肆?”她往前凑了半步,栗子色的卷发几乎要碰到黎落施的衣角,“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黎落施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上一次办公室里班主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黎落施,你是好学生,别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夏率舞那丫头心思不正,你离她远点”。还有昨晚母亲试探的眼神,问她是不是“跟那个头发颜色怪怪的女生走得太近”。
这些像细密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她知道夏率舞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知道那双看似张扬的眼睛里藏着多纯粹的热,甚至在心底偷偷羡慕着这份不管不顾的勇敢。可她不能。她习惯了用“乖学生”的壳保护自己,习惯了在规则里独行,夏率舞的靠近像一把火,烧得她快要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
“是错的。”黎落施别开脸,不去看夏率舞泛红的眼眶,“这个时代不允许。我的父母,老师,他们不会接受。”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不能因为你,毁掉现在的一切。”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夏率舞心里。她后退一步,踉跄着撞到身后的看台台阶,疼得皱了皱眉,却没吭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栗子色的卷发软塌塌地垂着,没了往日的飞扬。
“所以,你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别再喜欢你?”她的声音有点抖,却还带着点不肯死心的倔强。
黎落施沉默着,算是默认。她能感觉到夏率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受伤,疑惑,还有点她读不懂的失望。她强迫自己站稳,像在纹身店握笔时那样稳住呼吸,可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叫嚣着让她收回那些话。
“好啊。”夏率舞忽然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再抬眼时,眼眶红了,嘴角却扯出个笑,“黎落施,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歪歪扭扭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栗子色的卷发在风里甩动,后脑勺那截脖颈露出来,白得晃眼——那里本该有只衔着钥匙的信鸽,是黎落施特意为她设计的,说过“很适合”的位置。
黎落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指尖的疼痛顺着神经爬上来,比第一次握纹身机时被针头刺到还疼。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阴影里,没人看见她泛红的眼角,也没人听见那声被死死咬住的、几乎不成调的哽咽。
她以为推开是保护,却没发现心底那点阴暗的占有欲,早已在说“别靠近”的同时,悄悄长成了藤蔓——就算要推开,也该是她亲手推开,绝不能让别人伤了她。
操场的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黄昏里,有人收起了告白,有人藏起了心动,只留下沉默的影子,在夕阳下纠缠着,不肯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