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

不是寻常的黑暗——而是一种黏稠的、仿佛有实质的墨黑，将十八个人瞬间吞没。

有人惊叫起来，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最后碎成一地恐慌。

顾黎漫“安静！”

顾黎漫的声音尖利地划破黑暗，但尾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黎漫“手机！都打开手电筒！”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十几道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像受惊的鱼在深海胡乱游窜。

光束照亮了前方的景象——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石质走廊，宽度仅容三人并肩，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那些符号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仿佛湿漉漉的光泽。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雾气。

不知从何处涌出的白色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满走廊。

不是寻常的晨雾，而是更浓、更重，像被稀释过的牛奶，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味。

李晓雨“这什么味道……”

李晓雨捂着鼻子后退一步，高跟鞋在石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赵子轩强作镇定地往前走了两步，手电光在雾气中只能照出三米左右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白。

赵子轩“装神弄鬼。”

他啐了一口，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登山杖——那是他为了这次“寻宝”特意准备的。

宿玖荨站在人群最前方，背对着所有人。

没有人看见，在黑暗笼罩的刹那，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暗金色的流光在瞳孔深处闪过，又迅速熄灭。

她“看见”了。

整条走廊在她眼中纤毫毕现——全长八百七十三米，共有十七个岔路口，其中九个是致命的幻影岔路。

雾气是艾莉娅祭司的巫术造物，会在三十分钟后凝聚成“露珠”，那些露珠是通向下一个区域的钥匙，也是计时器。

而此刻，在第三个岔路口右侧的阴影里，雾之祭司艾莉娅正静静站立，手中托着那块雾白色的灵石。

灵石中心有一点微光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明灭，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顾黎漫“宿玖荨！”

顾黎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顾黎漫“发什么呆？带路啊！”

宿玖荨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怯懦的、惶恐的神情。

她咬着下唇，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宿玖荨“顾黎漫……我们回去吧，现在还来得及……”

顾黎漫“少废话！”

顾黎漫一把将她往前推。

顾黎漫“往前走！你不是说你来过吗？”

宿玖荨踉跄着向前几步，手电光在雾气中晃出一道慌乱的光弧。

她在心里冷笑——她确实“来过”，以主人的身份。

但此刻，她只是瑟缩着，用颤抖的声音说。

宿玖荨“我……我只跟着我奶奶来过一次，记得不太清楚……”

赵子轩“那就想！”

赵子轩从后面走上来，粗鲁地抓住她的胳膊。

赵子轩“快点！”

宿玖荨垂下眼睑，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顺从地开始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当然是装的。

雾气越来越浓了。

手电光能照亮的范围在缩小，从三米到两米半，再到两米。

那些白雾仿佛有生命般，缠绕在每个人的脚踝、手臂，甚至试图钻进领口。

甜腥味越来越重，有人开始咳嗽。

陈默“这雾有毒吗？”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紧张地问，他是物理系的陈默，平时存在感很低，这次是被顾黎漫硬拉来的。

林悠悠“不知道。”

林悠悠小声说，她紧跟在宿玖荨身后不远处，手电光一直小心地照着前方的路。

林悠悠“但是……我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她说的是实话。

雾气中确实含有微量的迷幻成分，会放大恐惧、扰乱方向感——这是艾莉娅的杰作。

但对宿玖荨无效，对她颈间的那颗黑曜石吊坠也无效。

吊坠在微微发热，时渊在看着。

宿玖荨不着痕迹地抬手，指尖轻触锁骨处的黑曜石。

一瞬间，她仿佛穿过层层迷雾，“看见”了城堡顶层的景象——

时渊站在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前，镜中映出的正是他们这群人在走廊中前行的画面。

他肩头的暗影安静地栖息着，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面。

当时渊感应到她的触碰时，微微侧过头，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她——轻轻颔首。

一个无声的问候。

宿玖荨收回意识，继续往前走。

他们已经走了大约五分钟，按照她的计算，应该快到第一个幻影岔路了。

果然，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分叉口。

走廊在此一分为二，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同样的宽度，同样的石壁，同样的雾气弥漫。

顾黎漫“走哪边？”

顾黎漫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犹豫。

所有人都看向宿玖荨。

宿玖荨装作为难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怯生生地指向左边。

宿玖荨“我……我记得好像是这边……”

赵子轩“你确定？”

赵子轩怀疑地盯着她。

宿玖荨“不确定……”

宿玖荨低下头。

宿玖荨“我真的只来过一次，那时候是白天，没有雾……”

顾黎漫烦躁地啧了一声，夺过身边一个男生的手电，自己走上前去查看。

她在两条路口都站了一会儿，用手电光往深处照，但雾气太浓，根本看不出区别。

顾黎漫“随便选一条。”

最后她不耐烦地说。

顾黎漫“反正两条路总有一条是对的。”

林悠悠“万一两条都是死路呢？”

林悠悠小声说。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雾气在沉默中流动，甜腥味仿佛更浓了。

顾黎漫“那就走左边。”

顾黎漫做出了决定，她回头瞪了宿玖荨一眼。

顾黎漫“你，走前面。”

宿玖荨顺从地走向左边的岔路。

在踏入路口的瞬间，她感觉到颈间的吊坠轻轻震动了一下——时渊的提醒。

这条是幻影岔路。

一旦走进去，就会陷入无限循环的走廊幻境，直到雾气凝聚的露珠全部消失，然后被困者会在迷幻中走向死亡。

这是艾莉娅最喜欢用的把戏之一，简单，但有效。

宿玖荨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人鱼贯而入。

她数着步数——十步之后，空间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石壁上的符文排列出现了极细微的错位，雾气流动的方向也开始违背常理。

但除了她，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细节。

又走了五分钟。

周磊“等等。”

体育生周磊忽然停下脚步。

周磊“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在绕圈子？”

他指着右侧的石壁。

周磊“这处裂痕，我刚才好像看到过。”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石壁上确实有一道独特的裂痕，呈闪电状，从一人高的位置斜斜向下延伸。

李晓雨“也许只是相似……”

李晓雨说，但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

赵子轩“做个标记。”

赵子轩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喷漆——他准备用来标记宝藏位置的——在裂痕旁边喷了个红色的叉。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三分钟后，那道闪电状的裂痕，和旁边鲜红的叉，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次连顾黎漫的脸色都白了。

万能配角（某同学）“g打墙……”

有人颤声说。

顾黎漫“闭嘴！”

顾黎漫尖声呵斥，但她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她猛地转身，抓住宿玖荨的衣领。

顾黎漫“你故意的对不对？故意带我们走错路！”

宿玖荨被她拽得踉跄，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光线开始闪烁。

宿玖荨“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完美的表演。

宿玖荨“顾黎漫，我们回去吧，求你了……”

赵子轩“现在怎么回去？”

赵子轩烦躁地踢了一脚石壁。

赵子轩“原路返回？你记得来时的路吗？”

没有人记得。

在浓雾中，所有的方向感都已经失效。

他们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进这条岔路的。

恐慌开始蔓延。

万能配角（某女生）“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说。

万能配角（同学1）“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来看看宝藏……”

万能配角（同学2）“都是顾黎漫！非要来这种鬼地方！”

指责声此起彼伏。

顾黎漫的脸在闪烁的手电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顾黎漫“现在怪我了？”

顾黎漫“当初我说要来的时候，你们谁反对了？不都想着分一杯羹吗？！”

争吵声中，宿玖荨默默捡起手电筒。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手电筒的瞬间，轻轻画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符文——一个极简单的导向标记，指向正确的出口。

这是给林悠悠的。

她刚才注意到，在所有人争吵时，只有林悠悠在认真观察周围环境。

这个女生虽然胆小，但并不愚蠢。

果然，林悠悠的目光落在了宿玖荨刚刚碰过的地面上。

那里，一道极淡的、仿佛水痕的反光在石面上短暂地亮了一瞬，指向左侧某个方向。

林悠悠怔了怔，看向宿玖荨。

宿玖荨正好也抬眼看她，两人的目光在雾气中短暂交汇。

那一刻，林悠悠清楚地看见，宿玖荨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宿玖荨迅速垂下眼，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模样。

林悠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悠悠“别吵了！”

她忽然大声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林悠悠“看那里！”

她指向宿玖荨留下的标记方向。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的雾气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原本均匀弥漫的白雾，开始向某个点凝聚，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逐渐形成一颗颗珍珠大小的液滴。

那些液滴悬浮在空中，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在浓雾中连成一条若有若无的光带，蜿蜒通向黑暗深处。

陈默“这是什么……”

陈默推了推眼镜，试图靠近观察。

宿玖荨“别碰！”

宿玖荨忽然叫道——这次是真的警告。

但已经晚了。

周磊伸手碰了一颗最近的“露珠”。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点乳白色光芒的瞬间，露珠“噗”地一声碎裂，化作更细密的雾气消散了。

同时，走廊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

宿玖荨“糟了。”

宿玖荨低声说。

在众人看不见的维度，她“看见”艾莉娅手中的灵石光芒急促地闪烁了一下。

雾之祭司抬起了头，那双能在浓雾中视物的眼睛，正冷冷地看向闯入者所在的方向。

惩罚机制被触发了。

宿玖荨颈间的黑曜石吊坠开始持续发热——时渊在提醒她危险升级。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判断。

宿玖荨“跟着光走！”

她对林悠悠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宿玖荨“快！在露珠消失之前！”

顾黎漫“凭什么听她的——”

顾黎漫还想反驳，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从走廊深处，传来了一种声音。

像是无数细小的、湿漉漉的脚在石面上爬行，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雾气中缓缓呼吸。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万能配角“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十八个人——不，现在还能动的十七个人，因为周磊在碰到露珠后就僵在了原地，脸色青白，仿佛被冻住了——开始拼命沿着光带指示的方向狂奔。

宿玖荨跑在人群中段，刻意控制着速度，既不领先也不落后。

她一边跑一边“观察”着整个局面。

林悠悠紧跟着她，虽然害怕但脚步不乱。

顾黎漫和赵子轩跑在最前面，完全不顾后面的人。

李晓雨的高跟鞋崴了，正一瘸一拐地努力跟上。

而那个触碰了露珠的周磊，还僵在原地，身体表面开始凝结出白色的霜花……

他活不了了。

宿玖荨冷静地判断。

触碰到未成熟的“雾之露珠”，会瞬间被抽走体温和生命力。

这是迷雾回廊的规则之一——妄动者，死。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跑。

光带在前方指引，露珠一颗接一颗地在他们经过后碎裂、消散。

每碎裂一颗，走廊就更冷一分，身后的爬行声就更近一分。

赵子轩“还要多久！”

赵子轩在前面吼。

宿玖荨没有回答。

她在心里数着——已经经过了十二颗露珠，还剩五颗。

按照这个速度，应该能在所有露珠消失前抵达出口。

前提是，没有其他意外。

意外很快就来了。

在第十三个路口，光带忽然分成了两条。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两边的露珠都在闪烁着相同的光芒。

顾黎漫“这他妈怎么选！”

顾黎漫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问。

所有人都看向宿玖荨。

这一次，连赵子轩都没有急着催促，因为身后的爬行声已经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东西的样子。

宿玖荨闭上眼睛——假装在回忆，实则是在感知。

向左的路通向真正的出口，但路上有三个隐藏的雾气陷阱。

向右的路是死路，但尽头有一个临时的安全区域，可以暂时躲避追击。

她迅速权衡。

如果带他们走左路，以这群人现在的状态，至少会再死两三个。

但右路的安全区只能支撑十分钟，十分钟后雾气会重新凝聚，把那里变成绝地。

颈间的吊坠又震动了一下。

时渊在等待她的指令。

宿玖荨睁开眼睛，指向右边。

宿玖荨“这边。”

她选择了右路。

不是心软，而是因为——游戏才刚刚开始。

让所有人都死在这一层，太无趣了。

她要看着他们一层层深入，一层层暴露本性，一层层走向注定的结局。

更何况，周磊已经死了。

第一滴血已经献祭，封印得到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加固。

这，就够了。

宿玖荨“快！”

她带头冲向右边的路。

众人紧随其后。

就在最后一个人跑进右路岔口的瞬间，左侧的走廊里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在了石壁上，整条走廊都在震颤。

没有人敢回头看。

他们沿着右路狂奔了大约两分钟，前方豁然开朗——雾气在这里稀薄了许多，露出一个圆形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盏古老的油灯，灯芯正散发出昏黄但温暖的光芒。

李晓雨“安全了……”

李晓雨瘫坐在地上，捂着崴到的脚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顾黎漫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赵子轩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悠悠走到宿玖荨身边，压低声音问。

林悠悠“你……你还好吗？”

宿玖荨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又低下头，恢复那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但林悠悠注意到了——宿玖荨的呼吸很平稳，几乎没有紊乱。

而她自己，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

石室里陆续进来了十五个人。

除了周磊，还有两个人没进来——是王浩和王威，那对总爱欺负人的双胞胎兄弟。

他们刚才跑在最后，可能……

没人敢细想。

昏黄的灯光下，十五张惊魂未定的脸面面相觑。

石室外，那种湿漉漉的爬行声在徘徊，但似乎不敢进入这片有光的区域。

陈默“现在怎么办？”

陈默问，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所有人都沉默着。

只有宿玖荨，悄悄抬起手，抚摸着颈间的黑曜石吊坠。

吊坠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时渊的警告解除了——暂时的。

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安全区域，十分钟。

十分钟后，雾气会重新凝聚，灯光会熄灭。

而到那时，他们必须找到真正的出口。

游戏，才进行到第一关的第一幕。

她低下头，让长发遮住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笑意。

而在城堡顶层，时渊看着水晶镜中的画面，手指轻轻抚过肩头暗影的羽毛。

时渊“做得很好。”

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只有自己知道的温柔。

镜中，宿玖荨正蜷缩在石室的角落里，看起来弱小无助。

但时渊知道，她此刻一定在规划着下一步，计算着每个人的命运，就像一位棋手在审视棋盘。

他的主人。

他等待了千年的，唯一的主人。

暗影发出轻轻的嘎声，血红的眼睛眨了眨。

时渊抬起头，看向城堡深处。

在那里，第二层的镜之祭司塞琳娜已经做好了准备，无数面镜子在等待映照出闯入者们内心最深的恐惧。

而更深处，更深处……

那座已经运转千年的封印法阵，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刚刚献祭的生命能量。

封印中心的黑暗存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时渊闭上眼睛，让意识与城堡相连。

他能感觉到宿玖荨的存在，像一盏明灯在迷宫的迷雾中闪烁。

那么清晰，那么温暖，那么……

危险。

对他而言，她是最温暖的光。

对闯入者而言，她是最致命的毒。

他喜欢这样的矛盾。

喜欢她披着羊皮的狼的模样，喜欢她指尖轻抚黑曜石时传递来的微温，喜欢她在众人面前完美伪装的模样。

千年来，他见过无数贪婪者踏入这座城堡。

唯有她，让他心甘情愿跪拜，献上永恒的忠诚。

时渊睁开眼睛，对着镜中的宿玖荨，无声地说。

时渊“我在这里。”

时渊“一直在这里。”

石室里，宿玖荨忽然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然后她微微弯起唇角，一个无人看见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灯光，开始闪烁了。

十分钟，到了。

第一章：雾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