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堡在呼吸。
每当午夜钟声在校后山的浓雾中荡开最后一缕余音,宿玖荨便能感觉到那种脉搏。
沉缓、古老,从地底深处沿着岩石血脉向上攀爬,最终在她心脏的位置轻轻叩击三下。
那是城堡在呼唤它的主人。
此刻她正站在迷堡第八层的穹顶露台,脚下是盘旋而下的七层深渊,每一层都沉睡着一位祭司和她们的巫师。
风从看不见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苔藓与古老羊皮纸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闻到的血腥气——那是三天前时渊处决两名叛徒祭司时留下的。
时渊“他们来了。”
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低沉如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宿玖荨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露台边缘那尊石像鬼雕塑。
雕塑的眼窝里栖着一只乌鸦,羽毛漆黑如子夜,唯有眼睛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那是时渊的血鸦,名为“暗影”。
宿玖荨“几个人?”
她问,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格外轻。
时渊“十八个。”
时渊走到她身侧,黑袍下摆拂过地面却未发出丝毫声响。
时渊“领头的是顾黎漫,还有她那个富二代男友赵子轩。”
时渊“体育生周磊,跟班李晓雨……以及您提到过的林悠悠。”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语气有极细微的变化,宿玖荨注意到了。
宿玖荨“林悠悠……”
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想起昨天傍晚在图书馆,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悄悄在她课本里塞了张纸条——“顾黎漫在计划什么,小心点”。
纸条被她用巫火焚成了灰,但那点善意她记住了。
时渊侧过头看她。
月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宿玖荨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白色针织衫和深蓝色长裙,银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完全是A大女生最寻常的打扮。
可时渊知道,这副温软皮囊下包裹着怎样的存在。
千年女巫伊丽莎白的唯一血脉。
这座活着的、会呼吸的、吞噬了无数贪婪者的迷堡的真正主人。
他的主人。
时渊“要让他们通过前面几层吗?”
时渊问,肩头的暗影忽然振翅飞起,消失在盘旋向上的石梯阴影中。
宿玖荨沉默了片刻。
山风卷起她的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
那群不知死活的学生,此刻应该已经聚集在城堡外围的废弃墓园了。
顾黎漫的声音尖利地刺破夜色。
顾黎漫“宿玖荨肯定在装神弄鬼!”
顾黎漫“什么诅咒什么危险,不就是想独吞宝藏吗?”
愚蠢。
宿玖荨闭上眼睛,意识顺着城堡的脉络向下延伸。
她“看见”第一层迷雾回廊里,雾之祭司艾莉娅正抚摸着手中那块雾白色灵石。
第二层镜影迷宫中,无数镜面同时映出空荡荡的走廊。
第三层血藤花园里,那些食人藤蔓在睡梦中轻轻蠕动……
八位祭司,十六名巫师,八层生死关卡。
这本是伊丽莎白祖母设下守护封印的壁垒,却被世人谣传成藏满黄金珠宝的宝库。
千年间,有盗墓贼、冒险家、亡命徒前赴后继地闯入,无一例外都成了城堡的养料。
他们的贪婪滋养着封印,他们的生命加固着壁垒——多么讽刺的循环。
宿玖荨睁开眼,眸底闪过暗金色的流光。
宿玖荨“让他们过。”
宿玖荨“前六层,按最低难度开启。”
宿玖荨“但顾黎漫、赵子轩那几个人……适当加点‘料’。”
时渊“明白。”
时渊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当他笑的时候,那张原本冷厉如刀锋的脸会奇异地柔和下来,只是那柔和里依然带着淬过血的寒意。
时渊“暗影会全程盯着。”
时渊“需要我出手的时候——”
宿玖荨“还不到时候。”
宿玖荨打断他,转身朝露台内侧走去。
她的手指拂过石栏上雕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号便依次亮起幽蓝色的光。
宿玖荨“我要亲自带他们进去。”
时渊皱眉。
时渊“太危险。”
宿玖荨“危险的是他们。”
宿玖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一刻她脸上所有属于“宿玖荨”的温软都褪尽了,只剩下属于迷堡主人的冰冷威仪。
宿玖荨“而且,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揭露’时机。”
时渊明白了,他微微颔首,黑袍在月光下如一片流动的夜。
时渊“那么,请允许我为您准备一件东西。”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吊坠。
银链子上串着一颗泪滴状的黑曜石,石芯深处封着一滴暗红色的血——他的血。
宿玖荨接过吊坠,指尖触碰到黑曜石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
她能感觉到时渊的巫力在石中脉动,与她的心跳渐渐同步。
宿玖荨“护身符?”
她挑眉。
时渊“也是眼睛。”
时渊“无论您在城堡的哪个角落,我都能通过它感知到您的状况。”
时渊“如果有危险——”
宿玖荨“不会有危险。”
宿玖荨将吊坠戴到颈上,黑曜石贴着她锁骨处的皮肤,温热如活物。
宿玖荨“这座城堡里,唯一能伤我的,只有我自己。”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时渊凝视着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第一次跪在她面前宣誓效忠。
那时的她还没完全觉醒血脉,眼眸里还有属于人类的怯懦和迷茫。
而如今……
如今她站在这里,身后是沉睡了千年的巫域迷堡,脚下是即将踏上的血路,而她的眼神清明如镜,映着月光也映着深渊。
宿玖荨“去吧。”
宿玖荨“回到你的位置,暗影知道该怎么做。”
时渊最后看了她一眼,身形便如墨滴入水般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他留下的话音还在露台上轻荡。
时渊“谨遵主命。”
宿玖荨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露台边缘,双手按在石栏上。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完全放开。
一瞬间,整座城堡“活”了过来。
她看见第一层迷雾开始翻涌,第二层镜面泛起涟漪,第三层血藤舒展叶片……
她看见八位祭司同时抬起头,感受到主人的意志如潮水般漫过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密室。
她看见城堡最深处,那道由祖母伊丽莎白亲手设下的封印——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符文法阵,中心镇压着某种难以名状的黑暗存在。
封印需要能量。
贪婪者的生命是最好的养料。
宿玖荨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城堡的气息涌入肺叶,带着铁锈、旧纸和古老巫术的味道。
她转身,沿着盘旋的石梯向下走去。
经过第七层时,忆之祭司欧若拉从阴影中现身,向她屈膝行礼。
这位祭司有着银白色的长发和能看穿一切记忆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忧虑。
忆之祭司欧若拉“主人,您真的要亲自……”
宿玖荨“这是最好的方式。”
宿玖荨没有停下脚步。
宿玖荨“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宿玖荨“而且——”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宿玖荨“顾黎漫昨天在教室里扇了我一巴掌。”
宿玖荨“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复仇’场合,不是吗?”
欧若拉垂下头。
忆之祭司欧若拉“您的意志就是法则。”
宿玖荨继续向下。
第六层、第五层、第四层……每经过一层,镇守的祭司都会现身致意。
她能感受到她们的忠诚——除了那两个已被时渊斩杀的叛徒,剩下的六位都是祖母精心挑选并传承至今的纯粹血脉。
当走到第一层与外界相连的那扇巨门前时,宿玖荨停了下来。
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顾黎漫“宿玖荨肯定躲起来了!”
是顾黎漫的声音。
顾黎漫“装神弄鬼的j人,等找到宝藏,我要她跪着求我!”
万能配角(某同学)“漫姐,这地方看着真邪门……”
有人怯生生地说。
顾黎漫“怕什么?都是骗人的!”
顾黎漫“我爸说了,这种古堡最值钱的就是里面的古董和珠宝!”
宿玖荨将手按在门上。
冰冷的石门传递来外界的气息——十八个人的恐惧、贪婪、兴奋、怀疑……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而在这些浑浊的情绪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清浅的担忧。
林悠悠。
那个唯一对她释放过善意的女生,此刻正缩在人群边缘,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宿玖荨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属于迷堡主人的威仪都敛去了。
她微微弓起背,让肩膀显出一副瑟缩的模样,眼神调整到恰到好处的惶恐,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变得急促了些。
完美的伪装。
温软怯懦的优等生宿玖荨。
然后她推开了门。
门外,十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顾黎漫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足以留下淤青。
顾黎漫“躲哪儿去了?”
顾黎漫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掐进她肉里。
顾黎漫“带路!现在就进去!”
宿玖荨瑟缩了一下,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颤抖的声音说。
宿玖荨“顾黎漫,别进去……里面真的……真的会死人的……”
赵子轩“少废话!”
赵子轩从后面走上来,一把推开她。
赵子轩“不带路的话,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出事’?”
宿玖荨踉跄着退后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石门上。
她垂下头,让长发遮住自己的脸——也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笑意。
宿玖荨“好……”
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宿玖荨“我带你们进去……但进去之后……就真的出不来了……”
顾黎漫“吓唬谁呢?”
顾黎漫嗤笑,用力拽着她往门里走。
顾黎漫“跟紧点!要是敢耍花样——”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这一刻,城堡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非人非兽的叹息。
所有人都僵住了。
宿玖荨抬起头,看向门内那条延伸进黑暗的走廊。
她知道,那是第一层的雾之祭司艾莉娅在呼吸——是城堡在向闯入者发出第一个警告。
暗影从某个檐角飞过,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时渊在看着。
整座城堡在看着。
而她,宿玖荨,这座巫域迷堡的唯一主人,将亲自引领这群贪婪者,踏入她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地狱归途。
宿玖荨“走吧。”
她轻声说,率先踏入了黑暗。
身后,石门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缓缓合拢。
最后的月光被切断的刹那,宿玖荨颈间的黑曜石吊坠,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