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张遮一身玄衣,避开了巡夜的更夫,停在一处清幽宅院的后巷。院墙高耸,门匾上“清晖堂”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是谢危在京中的一处别院,亦是二十年前那份密档中提及的地点。
他白日里已来过一次,以“答谢帝师在漕粮案中的指点”为名,光明正大地递了拜帖。谢危不在,管家客气地将他请至花厅奉茶,言谈间滴水不漏,只说主人赴西山访友,归期未定。
但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此刻,张遮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院中格局与白日所见无异,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全然一副文人雅居的模样。他按照记忆,绕过假山池塘,朝后院书房摸去。
密档中提到,当年漕粮案的部分银钱流入了“清晖堂私库”。私库会在哪里?地窖?密室?还是……
书房门未锁。
张遮推门闪入,反手合上门扉。屋内陈设简洁,一桌一椅,满壁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纸墨的味道。他点燃火折,微光映亮四壁。
书架上的书卷摆放整齐,多是经史子集,亦有谢危自己的诗文集。张遮快速翻阅,并未发现异常。他转而查看书桌,抽屉上了锁。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刑部老仵作教他的小技,轻轻拨弄锁芯。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里是寻常的文房四宝,几封未寄出的信,还有一叠诗稿。张遮正要合上抽屉,指尖忽然触到底层一块略不平整的木板。他用力一按,木板弹起,露出下方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银票,没有账册,只有一幅卷轴。
张遮展开卷轴,是一幅工笔人物画。画中庭院,海棠树下,一个身着粉衫的女童正在扑蝶,不过六七岁年纪,眉眼稚嫩,却已能看出日后绝色的轮廓。画旁题着一行小字:
“甲子年春,见宁丫头于庭前,天真烂漫,甚喜。愿其永葆此心。——危”
甲子年,正是承平七年。
画中女童的脸……是姜雪宁。
张遮握着画轴的手,指节泛白。火折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阴影。
六岁。
她六岁时,谢危便为她作画,题字“甚喜”。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密档中那句“姜氏女雪宁,年六岁,曾随父至清晖堂,见谢。”原来不止是“见”,还有画,还有题字。
谢危对她的关注,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那姜雪宁呢?她对谢危,真的只是“宫中宴饮见过几面”?
张遮将画轴卷好,放回暗格,恢复原状。正要离开,目光扫过书桌一角,那里随意搁着一本摊开的《南华经》。他本不在意,却瞥见书页空白处,有几行新墨批注:
“宁二近日与张遮往来甚密,殊为不智。棋局将启,子当安位。”
宁二。
又是宁二。
张遮呼吸一滞。这字迹是谢危的,墨迹未干透,应是近日所写。“棋局将启,子当安位”——谢危将姜雪宁视为棋子,且不满她与自己的接触。
那么,之前那些离间他与谢危的刺客,是否也是谢危为了让她“安位”而设的局?让她陷入险境,再让他去救,加深两人羁绊,然后……再用更残忍的方式斩断?
谢危究竟想做什么?
张遮吹熄火折,退出书房。夜色更深了,他走在寂静的庭院中,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迷雾里。
姜雪宁、谢危、二十年前的旧案、还有那个纠缠两世的“宁二”……
真相像一团乱麻,而他,正握住了一根关键的线头。
只是他不知道,这根线头,会将他引向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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