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并不宽敞的号舍内剧烈摇曳,将墙上对峙的两道影子拉扯得狰狞扭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利刃切断的木头焦糊味。
那是孙策手中的古锭刀刚刚斩断桌角时,因速度过快而产生的热量。
袁婉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视线死死盯着横在颈侧三寸处的刀锋。
这把刀很稳,稳得连一丝颤动都没有,正如孙策此刻眼中的杀意——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某种压抑许久后的爆发。
“玉玺在哪?”孙策的声音像是含着沙砾,每一个字都磨着袁婉的耳膜,“交出来,我带你杀出荆州,两清。”
袁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寒光闪烁的刀身,聚焦在孙策头顶那行正在疯狂闪烁的红字上:
【死亡预警:此时携玉玺南下,必遭荆州刘表部将黄祖伏击。】
【生还率:5%】
【死法预测:万箭穿心,尸沉汉江。】
好家伙,这哪是带我走,这是要带我去做水鬼替身。
袁婉喉头微微滚动,强压下心跳,嘴角硬是扯出一抹惯常的戏谑弧度:“伯符啊,你这刀法见长,可惜脑子还是不太好使。”
孙策眉头一皱,刀锋前送半分,割断了她几根发丝:“少废话。”
“你以为我那冤种老爹把玉玺给我了?”袁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刀背,一点点将其推开,“那是催命符。我要是带在身上,早就在过安陆县的时候被山贼剁碎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眼神却瞬间变得幽深:“东西我早就埋在后山鬼哭洞的第三个粪坑……啊不,石窟旁边了。机关连着我的命格,我活着,那是宝藏;我死了,那里就会自动坍塌,玉玺永不见天日。”
孙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显然在权衡这个疯女人话里的真假。
“至于你现在走……”袁婉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刘表的江夏太守黄祖,此刻就在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张着口袋等你。你信不信,只要你踏出鹿门山一步,明年的今天,就是你‘小霸王’的忌日?”
孙策冷笑:“你当我是吓大的?”
“不信?那你走两步试试。”袁婉摊手,一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的表情,“只是可惜了孙老将军的一世英名,最后断送在一个莽夫手里。”
“你——”
就在孙策即将暴走的千钧一发之际,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袁兄!袁兄可在?”
随着一阵清爽的夜风灌入,抱着一床半旧棉被、夹着枕头的诸葛亮,像只兴奋的小柴犬一样挤了进来。
他脸上洋溢着求知若渴的光芒,完全没注意到屋内的剑拔弩张,或者说,他选择性地无视了孙策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刀。
“亮回去思索再三,觉得袁兄‘天下论’实在精妙。”少年孔明一边自顾自地把被褥往袁婉那张并不宽敞的榻上铺,一边目光炯炯地回头,“今夜若不将这天下大势聊透,亮实在是睡不着啊!”
袁婉看着那床已经铺好一半的被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是真睡在一张床上,自己这伪装分分钟就得露馅。
她眼角余光瞥见孙策正阴沉着脸收刀入鞘,显然是因为外人在场不好发作。
必须立刻转移话题,还得把这两个危险分子都镇住。
“睡什么睡,这大汉天下都要醒了!”袁婉一把按住诸葛亮铺床的手,顺势将他拉到那张断了角的桌子旁,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孔明,你觉得我爹称帝,这天下会如何?”
诸葛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正色道:“袁公路倒行逆施,必引天下诸侯共击之。不出三月,寿春必乱。”
“肤浅。”袁婉摇了摇头,手指在圈内划出三道水痕,“诸侯讨伐是必然,但之后呢?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据北方之利;江东虽乱,却有长江天险;刘表守成之犬,不足为惧;至于益州……”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诸葛亮,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谋士颅内高潮的概念:“若我是那刘玄德,便会西取巴蜀,北拒曹操,东和孙权……天下三分,成鼎足之势。”
“三分天下?”诸葛亮手中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开了他脑中那一团混沌的迷雾。
【诸葛亮当前状态:大脑过载,世界观重塑中。】
【好感度:+50(这哪里是知己,这是神啊!)】
就连一旁原本打算看戏的孙策,此时也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滩渐渐干涸的水渍。
因为他听到了“东和孙权”四个字——那是他的弟弟,也是江东的未来。
这一夜,烛火燃尽。
并没有发生什么“抵足而眠”的惨剧,因为诸葛亮和孙策都听得太入神,三人在断腿桌边硬是坐到了天亮。
然而,天一亮,现实的恶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袁术在寿春称帝的诏书副本,不知被谁贴满了水镜书院的照壁。
整个书院炸了锅。
“驱逐袁贼之子!”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当袁婉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号舍时,面对的是几百名义愤填膺的学子,以及站在高台上、面色复杂的司马徽。
昨夜还是“爱莲说”的清流才子,今早就成了“汉室叛逆”的余孽。
这反转,比川剧变脸还快。
“先生。”带头的正是被扒了儒衫、如今穿着粗布衣裳混进来的卢昱,他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书院乃圣人教化之地,岂能容留反贼血脉?请先生下令,将袁万乱棍打出!”
司马徽捻着胡须,目光在群情激愤的学子和一脸淡定的袁婉之间游移。
他惜才,但也要顾及书院的名声。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脑子进水要当皇帝,关我屁事?”袁婉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卢昱怒吼。
“行啊。”袁婉突然笑了,她转身,指着身后孙策刚刚搬出来的一个巨大沙盘,“那就按规矩来。这里是书院,咱们不比嗓门,比脑子。”
她一步步走上讲坛,将那面象征着袁术势力的黄色小旗,插在沙盘中央的“寿春”位置。
“我就站在这里,代表寿春。你们谁能在这沙盘上推演死我,我袁万当场自裁谢罪。”袁婉环视四周,目光如刀,“若是没人赢得了我,这鹿门山,就得保我过冬!”
人群哗然。
“狂妄!”
一声低喝传来,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相貌奇丑、酒糟鼻、庞眉大眼的青年大步走出。
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庞统,字士元。
“既然你想死,统便送你一程。”庞统也不客气,抓起一把代表联军的红色旗帜,直接在沙盘上形成了铁桶般的包围圈,“曹操出兵陈留,吕布袭取淮南,孙策……哦不,江东军断你后路。三路大军压境,寿春粮草不足,你怎么活?”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庞统这一手,直接封死了所有生门。
袁婉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红旗,嘴角微勾。
她在视野中悄悄拉开了系统的【天气预报】面板。
【淮南地区未来气象剧透:连阴雨二十日,淮河水位暴涨。】
“士元兄兵法娴熟,可惜……”袁婉随手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淮河上游的位置轻轻一抹,“你算漏了老天爷。”
“第三日,暴雨。”袁婉拔掉了曹操的一路先锋旗,“道路泥泞,曹军骑兵寸步难行,粮道断绝。”
“第七日,大水。”她又将代表吕布的旗帜推倒,“淮河决堤,下游一片泽国,吕布军染上瘟疫,不战自溃。”
“第十五日……”
随着袁婉冰冷的声音,沙盘上的局势发生了诡异的逆转。
原本气势汹汹的联军,被她利用并不存在于当下的“天时”,一个个拖入泥潭。
庞统捏着棋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因为随着袁婉的推演,他脑海中快速计算的结果竟然出奇一致——若是真有那样的大雨,这仗,没法打。
推演至第四十手。
庞统长叹一声,将手中的红旗扔回盘中,仰头灌了一口酒:“鬼才。这天时算计,统不如你。”
满场死寂。
司马徽看着沙盘上那一片狼藉却唯独寿春屹立不倒的局势,眼中精光爆射。
此子不仅有过目不忘之才,更有经天纬地之略,若是能引入正途……
“既然胜负已分。”司马徽大袖一挥,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袁万便是书院弟子。谁再言驱逐,便是与老夫过不去。”
袁婉松了一口气,刚想从讲坛上下来,脑海中那个装死许久的系统突然拉响了刺耳的警报:
【警告!高危NPC接近中!】
【人物:陈兰(袁术麾下大将)】
【伪装身份:送菜老农】
【携带物品:毒匕首、袁术密令】
【真实意图:若不能带回“太子”袁万,则当场格杀,以防家丑外扬。】
袁婉脚下一个踉跄。
好啊,亲爹。为了你那个草台班子的皇位,连亲闺女都要灭口?
正想着,一个小厮模样的杂役匆匆穿过人群,手里捏着一封沾着泥巴的信,畏畏缩缩地递给刚走下台的袁婉:“袁公子,后山来了个自称是您家乡的老仆,说是有封万火急的家书,约您在后山石林一见,说是……关于您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