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逢春 第四章 暖光入窗

栀子春  著

晚自习的下课铃像一阵轻柔的风，拂过教学楼的每一间教室，喧闹的人声渐渐从楼道里褪去，最后只剩下萧言栀所在的这间教室，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黑色的钢笔，笔尖在演算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却带着几分冷硬的公式。桌上的物理卷子已经做完大半，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步骤写得密密麻麻，他却依旧皱着眉，似乎对某个步骤的推导还不够满意。

教室里的桌椅都被同学摆得整整齐齐，只有他的位置，因为常年独处，显得格外安静。萧言栀习惯了这样的时刻，没有旁人的目光，没有刻意的寒暄，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他的原生家庭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父母的争吵、冷漠的态度，让他从小就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书本里，藏在无人的角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避开那些伤人的言语和冰冷的氛围。他不擅长与人相处，更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久而久之，便成了别人口中“阴郁的小学霸”，成绩永远名列前茅，却永远独来独往，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栀子，只敢在无人时悄悄舒展枝叶。

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萧言栀把卷子、笔记本一一放进书包夹层，指尖不小心碰到桌肚里的一个硬壳本子，那是他用来记心事的本子，里面写着他对原生家庭的迷茫，写着他对温暖的渴望，也写着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小情绪。他下意识地把本子往更深处塞了塞，仿佛那是他最珍贵也最脆弱的秘密。就在他拉上书包拉链，准备起身离开时，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黎沐阳。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额前的碎发被晚风拂起，手里抱着一摞刚从老师办公室抱来的作业本，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教室，最后落在萧言栀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藏了两颗星星。“萧言栀，你还没走啊？”黎沐阳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言栀的身体微微一顿，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他和黎沐阳同班，黎沐阳是班里的阳光少年，人缘好，性格温柔，总是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而他和黎沐阳，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个在光明里，一个在阴影里。他没想到黎沐阳会主动和他说话，更没想到黎沐阳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教室里。

“嗯。”萧言栀的声音很轻，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不敢去看黎沐阳的眼睛。他怕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好奇、探究，甚至是同情，那些目光，都会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黎沐阳却没有在意他的冷淡，抱着作业本走到他的桌前，把其中一本米白色的笔记本放在桌上，那正是萧言栀昨天不小心落在篮球场边的本子。“这个，是你的吧？昨天我在篮球场边捡到的，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就想着今天还给你。”黎沐阳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丝毫的刻意，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萧言栀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心脏猛地一跳。那本本子里的内容，是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秘密，他以为本子丢了就丢了，却没想到被黎沐阳捡到。他抬起头，撞进黎沐阳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清澈又温暖，没有丝毫的窥探，只有纯粹的善意，像春日里最温柔的阳光，直直地照进他心里那片常年阴暗的角落，让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谢谢。”萧言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笔记本的封面，又不小心碰到了黎沐阳的手。黎沐阳的手心很暖，像揣着一团小小的火焰，那温度透过指尖，一点点传进萧言栀的心里，让他冰冷的指尖，都泛起了一丝暖意。他飞快地收回手，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这是他很少有的情绪波动。

“不用谢啦。”黎沐阳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对了，明天数学小测，最后一道大题我有点没懂，你能不能教教我？我知道你数学特别好，肯定能讲明白的。”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请教，没有丝毫的奉承，只有真诚的期待。

萧言栀沉默了几秒。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主动找他讲题，同学们要么觉得他不好接近，要么觉得他的成绩遥不可及，只有黎沐阳，用这样自然的语气，向他请教。他看着黎沐阳期待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和对他的信任。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我没空”，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的一个“嗯”字。

黎沐阳的眼睛更亮了，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开心地把手里的作业本往萧言栀怀里塞了半本：“那我们一起走吧？我帮你拿点，你书包看起来挺重的。”

萧言栀没有拒绝。他抱着半摞作业本，和黎沐阳并肩走出教室。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黎沐阳没有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没有问他本子里写了什么，只是偶尔和他说两句学校里的小事，比如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比如明天体育课要跑八百米，语气轻松又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并肩走了很多次。

萧言栀听着黎沐阳的话，心里的那层坚冰，似乎在一点点融化。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样一个阳光的少年走在一起，更没有想过，有人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不因为他的成绩，不因为他的家世，只是因为他是萧言栀。

走到校门口，路灯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暖黄的光线，让夜晚都变得温柔起来。黎沐阳把作业本从萧言栀怀里接过来，又从自己的书包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开糖纸，递到萧言栀面前。“给你，甜的，吃了心情会变好。”

萧言栀看着那颗橙黄色的硬糖，糖纸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主动给他东西，更别说一颗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指尖碰到糖纸，凉丝丝的，却又被黎沐阳刚才的温度烘得暖暖的。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一点点漫进心里，驱散了那些常年萦绕在他心头的冷意和迷茫。

“明天见。”黎沐阳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背影轻快得像一只小鸟，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萧言栀站在原地，看着黎沐阳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颗糖的糖纸。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春日的暖意，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夜晚的风，也可以这么温柔。

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片阴暗角落，正有一束暖光，悄悄照了进来。那束光，来自黎沐阳，来自这个温柔的少年，像春天的阳光，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坚冰，让他开始期待，期待明天的讲题，期待和黎沐阳的相处，期待属于自己的春天，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