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春
早读铃终于刺破了教室的嘈杂,像一道无形的指令,让四散的交谈声瞬间收敛。
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手里攥着一卷试卷,往讲台上轻轻一放,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班,最后停留在黑板中央早已写好的板书上——“《桃花源记》默写,字迹工整,错一字扣一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大片哀嚎,夹杂着翻书的慌乱声此起彼伏,有人急着在课本上圈画重点,有人对着同桌的笔记疯狂抄写,还有人双手合十祈祷老师网开一面。只有萧言栀,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周遭的骚动都与他无关,可放在桌下的手指却不知不觉蜷了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红,他自己却毫不在意,目光只是凝在桌角那颗暖黄色的橙子糖上。
糖纸被晨光照得透亮,上面印着小小的太阳图案,亮得晃眼,像是要跳进人心里。
他没敢把糖收进桌肚,就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袋旁,像是一枚小小的、不敢触碰的温热印记。昨晚黎沐阳递给他糖时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连同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在他鼻尖萦绕不散。
身旁的黎沐阳已经拿出了默写本,深蓝色的封皮被摩挲得有些柔软。他左手按着本子,右手执笔,手腕轻轻转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却均匀的“沙沙”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韵律,和周围慌乱的翻书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言栀的余光,不自觉地飘向他的本子。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黎沐阳写得很快,笔锋利落,没有丝毫卡顿,每个字都清秀挺拔,像他本人一样舒展。萧言栀的心跳,却跟着那一个个落下的字,慢慢乱了节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的语文课本依旧摊在《桃花源记》那一页,页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笔记,甚至连折痕都很少。
不是不想记,是真的记不住。
那些方正的汉字,在他眼里总是像一团团模糊的影子,无论他怎么努力盯着看,怎么一笔一划地抄写,合上书后,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就像他努力想融进这个班级,努力想跟上大家的步伐,却始终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连简单的课堂互动都觉得吃力。
他试过很多方法,熬夜抄笔记,对着录音反复听老师讲课,可收效甚微。久而久之,他开始害怕被老师点名,害怕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笨拙,只能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尽量不被人注意到。
“萧言栀。”
语文老师的声音忽然在讲台前响起,带着几分严厉,打破了他的思绪。
萧言栀的脊背瞬间绷紧,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对上老师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快得像流星,却还是被老师捕捉到了。
“默写开始了,还在看课本?”老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把书合上。”
“……是。”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周围的“沙沙”声淹没。他慌忙合上课本,指尖因为用力,关节都泛了白,抖得更厉害了。课本合上的瞬间,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心脏空荡荡的,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上不来也下不去。
低下头,面前的默写本一片空白,洁白的纸张刺得他眼睛生疼。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仿佛有千斤重。
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那些烂熟于心的句子,此刻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混沌。
周围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耳膜上,让他浑身发冷。那种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他能感觉到,老师的目光正停留在他的身上,带着审视;还有周围同学偶尔投过来的视线,好奇的、疑惑的,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喘不过气。
指尖的凉意越来越重,握着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连带着笔尖也在纸上轻轻晃动,画不出一条直线。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很轻,很短暂,像一片羽毛拂过皮肤,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既不突兀,又足以让人察觉到。
萧言栀的身体猛地一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半秒。他侧过头,对上黎沐阳看过来的目光。
黎沐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将自己的默写本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调整书本位置,没有丝毫刻意。
角度刚刚好。
萧言栀的视线,能清晰地看到他默写本上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墨色均匀,笔画舒展,每个字都带着力量。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黎沐阳的笔尖依旧在纸上移动,速度却刻意放慢了几分,像是在等他看清,又像是怕被别人发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的桃花眼微微弯着,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像揉碎了的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无声的鼓励,像在说:“别怕,我在。”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落在黎沐阳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冷白皮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像蝴蝶的翅膀。
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再次弥漫开来,钻进萧言栀的鼻腔,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
萧言栀紧绷的神经,在那一瞬间,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黎沐阳默写本上的字迹,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握着笔的手也稳定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汲取了黎沐阳身上的勇气,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默写本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晋。”
一笔一划,很慢,很轻,带着几分生涩,却格外认真。
黎沐阳的笔尖依旧在移动,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看他,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无心为之。
萧言栀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笔尖,一个字,又一个字,慢慢写下去。
“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还出了格,和黎沐阳的清秀工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每一个字,他都写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倾注在笔尖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教室里的“沙沙”声渐渐稀疏,越来越多的同学停下了笔,开始检查自己的默写内容,或是交头接耳地对答案。
萧言栀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写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分心,生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想不起后面的句子。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萧言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抬起头,看向黎沐阳,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黎沐阳也刚好写完,正放下笔,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四目相对。
萧言栀的丹凤眼清澈明亮,带着一点刚刚平复的慌乱,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湖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黎沐阳的桃花眼温柔缱绻,带着一点赞许的笑意,像春日里的暖阳,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写完了?”黎沐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气息拂过萧言栀的耳廓,带着一点温热。
“……嗯。”萧言栀点点头,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刚说话时的沙哑。
“那就好。”黎沐阳笑了笑,收回目光,将自己的默写本轻轻挪了回去,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在这时,语文老师走了过来,径直拿起了萧言栀的默写本。
萧言栀的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他低下头,不敢看老师的表情,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他以为,老师会像往常一样,皱着眉,批评他字迹潦草,或者指出他默写中的错误。毕竟,他的字确实不好看,而且刚才写得太急,说不定还有漏字错字的地方。
老师拿着他的默写本,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仔细核对。
教室里安静了许多,不少同学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带着好奇。
萧言栀的掌心渐渐渗出了冷汗,浸湿了衣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像要跳出胸腔。
可出乎意料的是,老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然后放下了他的默写本,又拿起了黎沐阳的。
“黎沐阳,还是满分。”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字写得越来越好了,继续保持。”
“谢谢老师。”黎沐阳笑了笑,语气谦逊,没有丝毫骄傲。
老师点点头,转身走向了其他同学,拿起他们的默写本检查起来。
萧言栀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了许多。他侧过头,看向黎沐阳,眼底满是疑惑——老师竟然没有批评他?
黎沐阳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保密。”
萧言栀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他忽然明白了。黎沐阳刚才放慢速度,不仅仅是让他抄到答案,更是刻意调整了写字的节奏,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字写得工整一些,而且那些容易写错的字,黎沐阳都写得格外清晰,帮他避开了易错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默写本上那一行行歪歪扭扭却还算完整的字迹,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适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了教室的宁静。
语文老师收好试卷,叮嘱了几句“课代表放学后把默写本送到办公室”,便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嘈杂,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刚刚的默写,有人在抱怨某个句子太难写,有人在炫耀自己肯定能得满分,还有人分享着早上带来的零食,气氛热闹非凡。
萧言栀却没有动,依旧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桌角那颗暖黄色的橙子糖上。阳光落在糖纸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剥开了糖纸。
一股淡淡的橙子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清新又香甜,钻进鼻腔里,让人心情都跟着变好。
他将糖轻轻放进嘴里。
糖块在舌尖慢慢融化,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到喉咙,再一点点渗透到心底,带着一点清新的果酸,不腻人,却足够让人记住这份味道。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感觉,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轻轻落在了他荒芜已久的心上,驱散了些许阴霾。
“好吃吗?”
黎沐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笑意,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言栀抬起头,看向他。黎沐阳正侧着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看着他,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像盛满了星光。
“……好吃。”萧言栀点点头,声音软糯,带着一点糖的甜味,比平时放开了一些。
“那就好。”黎沐阳笑了笑,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颗糖。这一次,是粉色的草莓糖,糖纸上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和昨天他递给萧言栀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个也给你。”黎沐阳把糖放在他的桌角,指尖轻轻碰到了桌面,留下一点短暂的温度,“草莓味的,你好像很喜欢。”
萧言栀的目光落在那颗草莓糖上,心脏忽然微微发酸,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知道,黎沐阳不是“好像”知道,他是真的在用心记住他的喜好。昨天他只是下意识地多闻了一下那颗草莓糖,黎沐阳就记在了心里。
长这么大,除了奶奶,很少有人会这样在意他的感受,会把他的小偏好放在心上。
“……谢谢。”萧言栀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怕黎沐阳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不客气。”黎沐阳笑了笑,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穿过柔软的黑色发丝,带着温热的触感。
萧言栀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他能感觉到,黎沐阳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他的头皮上,再一点点蔓延到全身,暖烘烘的,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寒气。那种被触碰的感觉陌生又奇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让他不想躲开。
他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低着头,任由黎沐阳的手停留在他的头发上,感受着那份难得的温柔。
黎沐阳揉了揉,便轻轻收回了手,没有过多停留,恰到好处。
“头发该剪了。”黎沐阳看着他,笑着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有点长了,都快遮住眼睛了。”
萧言栀的脸颊更烫了,像火烧一样。他想起自己的头发是前几天自己用剪刀随便修的,因为不想去理发店,怕被理发师追问,也怕麻烦别人,结果剪得长短不一,肯定很难看。
“我……我自己剪的。”萧言栀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点窘迫和自卑。
“是吗?”黎沐阳挑了挑眉,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却没有丝毫嘲笑的意思,“下次,我帮你剪吧。”
萧言栀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丹凤眼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剪头发还不错。”黎沐阳笑了笑,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以前经常帮我表弟剪,保证比你自己剪的好看,而且不会剪到你。”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黎沐阳的桃花眼明亮温柔,像春日里的暖阳,温柔得快要溢出来;萧言栀的丹凤眼清澈懵懂,带着一点震惊和期待,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甜蜜,带着糖的甜味和阳光的温暖,缓缓流淌。
桌角的两颗糖,一颗已经融化在齿间,留下淡淡的余味;一颗安静地躺着,散发着淡淡的草莓香味,像是在见证着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柔软。香樟树的枝桠在阳光下舒展着,嫩绿的新叶闪烁着光泽,鸟儿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充满了生机。
黎阳高中的初春,连日的雾气终于散了,露出了久违的阳光。
而萧言栀的世界,却仿佛在这一刻,才刚刚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上课铃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宁静。黎沐阳笑了笑,转过身坐好,拿出了下节课要用的数学课本。萧言栀也连忙收回思绪,拿起自己的课本,却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桌角的草莓糖,又看了一眼身旁黎沐阳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小心翼翼地把草莓糖放进笔袋里,和那颗空了的橙子糖纸放在一起,像是珍藏着一份珍贵的宝藏。
这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函数,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解题步骤。萧言栀依旧有些跟不上,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绝望和无助。他看着身旁黎沐阳认真听讲的侧脸,看着他偶尔低头记笔记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勇气。
他拿出笔记本,尝试着记下老师说的重点,虽然有些地方还是听不懂,但他没有放弃,只是在不懂的地方做了个小小的标记,想着下课可以问问黎沐阳。
黎沐阳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举动,悄悄侧过头,对他笑了笑,眼底带着鼓励。
萧言栀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脸颊却再次发烫。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阳光填满了,暖烘烘的,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雾散了,春来了。而他的生命里,也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那束光,名叫黎沐阳。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