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沈烬把空了的编织袋藏在桥洞最隐蔽的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运气不算差,卖废品的钱除了买两个馒头,还剩下三块二。他把零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衣袋,贴着胸口,像揣着一点微弱的底气。
他不敢去游戏厅,不敢去热闹的街口,那里只会让他更清楚自己有多格格不入。
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他在街角看见一栋安静的楼房——区图书馆。
灰白色的墙,玻璃门,里面安安静静,连走路的声音都很轻。
他站在马路对面,远远望着,像一只不敢靠近光亮的野猫。
长到十四岁,他进过学校,却没进过图书馆。书对他来说,是遥远、干净、不属于他的东西。他认识的字不多,都是以前在学校里断断续续学的,后来流落街头,那些字就像被风吹散了,模糊又零碎。
他犹豫了很久。
肚子不饿,身上也暂时不冷,无处可去的空荡,比寒冷更难熬。
终于,他低着头,快步穿过马路,停在图书馆门口。玻璃门映出他的样子——瘦小,头发乱糟糟,衣服破旧,和这里干净整洁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攥紧手,心跳得有些快。
怕被赶出来。
怕被人用嫌弃的眼神看。
怕自己连站在光里的资格都没有。
他轻轻推开门。
没有呵斥,没有驱赶。
只有门口保安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
一股安静、温暖、带着纸张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沈烬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大声呼吸。
书架一排又一排,高得像墙,上面摆满了书。有人坐在桌边看书,有人低头写字,所有人都安安静静,连阳光落在桌上都变得轻柔。
这是他流浪以来,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
没有打骂,没有争抢,没有冰冷的嘲讽,只有无边的安静。
他沿着墙根,一点点往里挪,尽量缩着身子,不挡住任何人。
走到最角落的一排书架前,他停下了。
目光扫过书脊,很多字他认不全,只能凭着封面和厚薄,轻轻抽出一本最薄的书。
他蹲在书架与墙角的夹缝里,把书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页一页慢慢翻。
很多字不认识,句子也读不通顺。
可他舍不得放下。
纸上的字迹清晰整齐,故事简单干净,那是他黑暗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不属于饥饿,不属于寒冷,不属于争抢和伤害。
他看得很慢,很轻,生怕把书弄脏、弄皱。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轻轻落下一个影子。
沈烬猛地一僵,下意识想把书藏起来,准备逃跑。
是一个穿着管理员制服的女人,年纪不大,手里抱着几本书,声音轻得像风:
“慢慢看,没关系,这里的书都可以看。”
他没敢抬头,也没敢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书页。
女人没再多问,也没碰他,只是轻轻把一本带拼音的旧书放在他身边,然后安静走开。
沈烬蹲在黑暗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书,身边是陌生人无声的温柔。
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
他一无所有。
无家,无亲,无依靠。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个不属于食物、不属于钱、连他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他想认字。
想读懂书里的世界。
想从这片无边的黑暗里,找到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他低下头,盯着书上的字,一行一行,认真地、固执地看着。
角落里的少年渺小又卑微,
可在他沉默的眼底,
一点比阳光更微弱、却更倔强的光,
悄悄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