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老宅的客厅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模样,连沙发抱枕的摆放位置都未曾挪动半分。谢锦安站在玄关换鞋,指尖触到那双特意摆在最外侧、尺码刚好合脚的棉拖时,心头轻轻一涩。他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是他从前最偏爱的颜色,鞋面干净得像是日日被人擦拭,从不是闲置了三年的旧物。
“张姨特意给你留着的,每天都会晒。”谢衍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自然的亲昵,他伸手轻扶了一把谢锦安的手肘,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哥,屋里暖,别站在风口。”
指尖相触的刹那,谢锦安又是下意识地一僵。那点短暂的触碰像一簇细小的火苗,顺着皮肤一路窜上去,让他本就因旅途疲惫而有些发空的身体,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栗。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避开那道温热的触碰,低声应了句“知道了”,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
他的皮肤饥渴症,在异国他乡的三年里被他强行压抑到了极致。没有人知道,无数个深夜,他会因为身边空无一人、连一点温热的触碰都得不到而浑身发冷,蜷缩在被子里直到天光。他习惯了把所有的渴望藏在心底,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包裹自己,可回到这座装满回忆的房子,回到谢衍安身边,那些被他死死按住的情绪,正一点点破土而出。
饭厅里的圆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鱼、水晶虾、山药排骨汤、清炒时蔬,全是他从前爱吃的菜式,连摆盘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张姨笑着往他碗里夹菜,语气里满是心疼:“大少爷这三年瘦了好多,国外的饭菜终究不合口,以后在家好好补补,张姨天天给你做。”
“谢谢张姨。”谢锦安弯了弯眼,语气温和。他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块鱼肉,身旁的谢衍安已经先一步伸手,替他挑干净了里面细小的刺,再把整块白嫩的鱼肉放进他碗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哥吃鱼总是不挑刺,从小就爱卡喉咙。”谢衍安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细致,“以后我在,都给你弄好。”
谢锦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三年时光,彻底磨去了谢衍安身上的稚气,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肩背挺拔,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可看向他的眼神,却依旧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偏执。那目光太过滚烫,太过直白,让谢锦安有些不敢直视,只能低下头,默默把碗里的鱼肉吃进嘴里。
味道还是记忆里的鲜暖,可心口却泛起一阵复杂的酸胀。他当年不告而别,远赴重洋,说到底,有一半原因,是在逃避谢衍安这份太过沉重的在意。
那时的谢衍安还小,却已经展现出了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他不许别人靠近谢锦安半步,不许谢锦安对旁人笑得太过温和,连谢锦安多和朋友待一会儿,他都会闷不吭声地闹上许久。谢锦安不是不懂那份心思,只是那时的他惶恐又无措,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逃离。
他以为三年足够冲淡一切,足够让谢衍安放下,足够让他们回到普通兄弟的位置。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人,谢锦安才明白,有些东西,从来都不会被时间磨灭。
“哥在国外,过得真的好吗?”饭吃到一半,谢衍安突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给你发的消息,你很少回;给你打的电话,你也总是匆匆挂断。”
谢锦安夹菜的动作一顿,喉间微微发涩。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夜夜难眠,说自己常常盯着他的消息框发呆,说自己其实比谁都想念这里的一切?他不能。
“实验室很忙,课业也重。”他找了个最稳妥的借口,语气尽量平淡,“有时候来不及看手机。”
谢衍安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暖黄的灯光,直直看向他,像是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再忙,连回一句‘我很好’的时间都没有吗?”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被抛弃后的不安,“哥,你是不是……故意不想理我?”
谢锦安的心猛地一揪。
他看着谢衍安眼底淡淡的红意,看着少年强装镇定却微微攥紧的指尖,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他怎么忍心承认,自己是在刻意逃避?怎么忍心告诉这个等了他三年的人,他的所有疏远,都是因为害怕面对那份越界的心意?
“没有。”最终,他只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衍安,我没有不想理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而别?”谢衍安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尽数碎裂,只剩下压抑了三年的委屈与偏执,“那天我醒过来,家里空荡荡的,你的房间空了,衣柜空了,连你常用的杯子都带走了。我站在门口等了你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天黑,连你的影子都没等到。”
“哥,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锦安的眼眶瞬间发烫,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别过头,看向窗外,不敢去看谢衍安的眼睛,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愧疚与思念都说出口。
张姨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悄悄起身离开了饭厅,把空间留给了这对纠缠了多年的兄弟。
饭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轻轻拂过窗棂。
谢衍安看着哥哥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心头的委屈瞬间被心疼取代。他知道自己不该逼他,不该在他刚回来的时候就提起这些伤人的往事,可他等了三年,怕了三年,实在忍不住想要一个答案。
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覆在了谢锦安放在桌沿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带着稳定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谢锦安发冷的皮肤。
谢锦安浑身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谢衍安轻轻按住。力道很轻,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挣脱,可那道温度太过安心,太过熟悉,让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皮肤饥渴症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发作。
空落落的心慌感从心底蔓延开来,浑身的血液像是都在渴求着这一点触碰,渴求着更多的温暖与贴近。谢锦安的指尖微微发抖,原本冰冷的皮肤在谢衍安的掌心下,渐渐泛起一层薄红,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起来。
“哥,别躲我。”谢衍安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我不问了,我不逼你了,你别再躲开我好不好?”
“我等了你三年,真的不想再等了。”
谢锦安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顺着眼角轻轻滑落,砸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输了。
在谢衍安的温柔里,在这三年的思念里,在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里,他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没有再抽回手,任由谢衍安握着。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一点点薄茧,紧紧裹着他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对不起,衍安。”他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是我不好,是我太懦弱,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不想回来,我一直都想回来。”
谢衍安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他起身,轻轻绕到谢锦安身边,没有过分的动作,只是微微弯腰,用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指尖擦过皮肤的触感,轻柔得像羽毛,却让谢锦安的身体越发发软。
“我知道,哥。”谢衍安低声说,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我都知道。”
“你回来就好,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回来就好。”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桌下的手紧紧相握,再也没有分开。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三年的隔阂与误会,在这一刻,终于随着泪水,一点点消散。
晚饭过后,张姨收拾了碗筷,识趣地回了偏房。谢锦安站在客厅里,看着熟悉的陈设,心头渐渐安定下来。谢衍安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温的牛奶,语气自然:“哥,你房间我一直让人收拾着,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你旅途累了,先上去休息吧。”
谢锦安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心头一暖。他点了点头,刚要迈步上楼,脚步却顿住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树下的泥土里,埋着他们当年一起放下的许愿瓶。
“衍安。”他轻声开口,“你说的许愿瓶……”
“我去挖。”谢衍安立刻接话,眼底闪过一丝欣喜,“你在门口等我,我马上就来。”
不等谢锦安说话,他已经快步跑了出去,动作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雀跃。谢锦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如此安心。
谢衍安很快就挖了出来,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被密封得很好,里面装着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走到谢锦安身边,把瓶子递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当年写了什么?我一直没敢打开。”
谢锦安握着冰凉的玻璃瓶,心头微微发烫。他当年写的,是希望家人平安,希望身边的人永远快乐。而那时的谢衍安还小,攥着笔想了很久,却始终不肯告诉自己写了什么。
“你先打开你的。”谢锦安抬头,看向他。
谢衍安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子,取出自己的纸条,展开。月光下,稚嫩的字迹清晰可见——我要永远和哥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谢锦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着瓶子的手微微收紧。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这份心意就已经生根发芽,从未改变。
谢衍安抬眼,直直看向他,眼底满是认真与偏执:“哥,我当年写的是这个,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谢锦安看着他滚烫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逃避。他缓缓展开自己的纸条,露出上面的字迹,然后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衍安,我的愿望,实现了。”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石榴树的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这迟来三年的坦诚,轻声祝福。
夜里,谢锦安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陌生又熟悉的房间,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可身边空无一人,皮肤饥渴症再次悄无声息地袭来。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冷,指尖冰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空落感,再次将他包裹。
他咬着唇,努力压抑着心底的渴望,可越是压抑,那股心慌就越是强烈。他想念谢衍安掌心的温度,想念那个温暖的怀抱,想念那份能让他彻底安定下来的触碰。
就在他浑身发颤、几乎难以忍受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衍安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脚步轻缓,生怕吵醒他。可当他看到蜷缩在被子里、脸色发白的谢锦安时,脸色瞬间一变,快步走到床边。
“哥,你怎么了?”他放下水杯,伸手轻轻摸了摸谢锦安的额头,温度正常,又握住他的手,瞬间皱起眉,“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不舒服?”
温热的指尖握住他的瞬间,谢锦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再也忍不住,微微用力,回握住了谢衍安的手。
他抬眼,眼底带着一丝脆弱,一丝渴求,声音轻得像梦呓:“衍安,我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刻进骨子里的、渴望触碰的空冷。
谢衍安的心猛地一疼。他看着哥哥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不放的手,瞬间明白了什么。
从前谢锦安也常常这样,夜里睡不安稳,只要他躺在身边,轻轻抱着,就会睡得很沉。那时候他只当哥哥是怕黑,直到后来慢慢长大,才渐渐懂得,那是哥哥刻在骨子里的依赖。
“哥,我陪着你。”谢衍安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掀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动作轻柔地将人揽进怀里。
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稳定的心跳透过皮肤传来,手臂轻轻环在他的腰上,力道恰到好处,温柔又安心。
谢锦安瞬间放松下来,浑身的发冷与心慌尽数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温暖与踏实。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了钻,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猫,脸颊轻轻贴着谢衍安的胸口,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这样……会不会好些?”谢衍安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哑温柔,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谢锦安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满足的轻颤。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渴望,在这个怀抱里,都被彻底填满。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逃离了。
他的归处,从来都是谢衍安。
谢衍安抱着怀中人柔软的身体,感受着他轻轻的呼吸,心头满是失而复得的珍惜。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印下一个无声的吻。
“哥,晚安。”
“以后每一个夜晚,我都陪着你。”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指尖与相贴的身体上,温柔得不像话。
长夜漫漫,暖意绵长。
他们错过了三年,却终究,同途而归,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