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港

飞机落地的广播声穿透耳膜时，谢锦安正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只给家里的阿姨发了条消息：【张姨，我到了，不用接】

旧金山的雨下了大半个月，落地时江城却是晴。三月的风裹着江边的潮气，吹得他刚出到达口就打了个轻颤。他拉着黑色的登机箱，穿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兜帽压得低，露出的下颌线比三年前更利落，只是唇色偏淡，透着点长途飞行后的倦意

三年，足够他在太平洋彼岸读完硕士，足够导师的实验室更新三代设备，也足够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谢衍安的消息

直到此刻，手机屏幕弹出的微信消息，还是让他的指尖顿住

发信人是【衍安】，在通讯录的置顶位，安安静静躺了三年

消息只有短短五个字，带着少年人惯有的直接：【哥，我在出口】

谢锦安抬眼

人群的尽头，立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

个子比三年前窜高了不少，肩背宽得撑得起衣服的版型，头发剪得短，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他没看手机，只是目光笔直地扫过每一个从闸口出来的人，像在守着什么，周身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却在与谢锦安视线相撞的瞬间，那层冷硬轰然碎裂

谢衍安动了

他大步穿过人群，不顾周围人的避让，径直走到谢锦安面前，停在一步远的地方

三年时间，谢衍安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棱角分明，眼尾微微上挑，是谢锦安记忆里的模样，却又陌生得让人心慌。他的目光落在谢锦安身上，从兜帽下的眉眼，到握着拉杆的手指，一寸寸扫过，像是要把这三年的空白都填回来

“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三年前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谢锦安喉咙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无数句寒暄，此刻都堵在嘴边，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衍安”

谢衍安没说话，只是伸手，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 登机箱拉杆。指尖相触的瞬间，谢锦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动作太明显，连周围路过的旅客都看了一眼

谢衍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却很快压了下去，只是握拉杆的力道重了些：“走吧，车在停车场”

他转身往前走，步伐不快，刻意等着谢锦安跟上

谢锦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三年前，谢衍安还只到他肩膀，走在路上总要拽着他的衣角；现在，这个少年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背影挺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停车场的风更大。谢衍安拉开车门，是一辆黑色的SUV，不是家里的老款轿车

“去年刚换的。”他像是看穿了谢锦安的疑惑，一边把登机箱塞进后备箱，一边说，“你喜欢的那款，顶配”

谢锦安愣了愣

他大三时随口提过一句，喜欢某款SUV的空间和视野，没想到，谢衍安记到了现在

坐进副驾，安全带扣上的瞬间，谢衍安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杯身还带着温热，拧开盖子，是熟悉的蜂蜜柚子茶的味道

“张姨早上刚泡的，怕你路上喝冷水不舒服。”他发动车子，目光盯着前方，语气平淡，却藏着细致，“你胃不好，三年在外面，没少折腾吧？”

谢锦安握着保温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抿了一口茶，甜意冲淡了旅途的疲惫，却也让他心里那点刻意筑起的防线，塌了一角

“还好。”他低声说，“实验室的师兄姐都很照顾我。”

“是吗？”谢衍安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那倒是比在家好。”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车载音响里放着轻音乐，是谢锦安以前最喜欢的钢琴曲。谢衍安的开车很稳，握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檀木手串，和三年前谢锦安送他的那串，一模一样。

“你……”谢锦安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学毕业了？”

“早毕业了。”谢衍安侧头看了他一眼，很快转回去，“去年就毕业了，现在在爸的公司实习”

“挺好。”谢锦安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三年的距离，会让他们变得生分，会有说不完的隔阂。可此刻，坐在谢衍安的车里，闻着熟悉的茶香，听着熟悉的曲子，他突然觉得，那些刻意的疏远，都像是笑话

车子驶入市区，路过江边的大桥时，谢衍安突然说：“哥，你走的那天，我也在这个桥上”

谢锦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的那天，是清晨，天还没亮。他怕谢衍安闹，特意趁他没醒就出了门，连告别都没说

“我醒了。”谢衍安的声音很轻，“看着你的车从小区出去，一直开到桥上，直到看不见”

谢锦安攥紧了保温杯，指节泛白：“对不起”

“不用。”谢衍安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强势，“哥，我从来没怪过你”

他停下车，红灯亮起

侧过身，谢衍安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偏执，滚烫，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我只是在等你”

“等你回来”

红灯跳转成绿灯，谢衍安转回头，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谢锦安看着谢衍安的侧脸，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知道，这三年，他躲得过距离，躲得过消息，却躲不过这个叫谢衍安的少年

车子停在谢家老宅门口时，张姨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大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张姨笑着迎上来，接过谢衍安手里的登机箱，“饭菜都做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谢锦安走进院子，熟悉的石榴树还在，三年前他走时，谢衍安刚在树下埋了个许愿瓶，说要等他回来一起挖

“树长高了。”谢衍安跟在他身后，声音贴着耳廓传来，“许愿瓶还在，等吃完饭，我陪你挖”

谢锦安回头，撞进他眼底的温柔里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

他的归港，从来都不是江城，不是老宅，而是这个站在他身后，等了他三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