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东县的傍晚，是带着一种奇怪粘稠的热。

太阳才刚刚沉下，余温却还留在地上，烤的烫脚。李思思早就到了，她不介意这混杂着垃圾腐烂的甜腥味和医用酒精刺鼻的气息。

这条后巷夹在两栋旧楼之间，墙面上布满污渍和褪色的小广告。

她今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和头发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蹲在巷口的垃圾桶旁，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装满了塑料瓶和压扁的易拉罐。

是的，她现在是捡了一天瓶子的最普通的拾荒者，这是干这一行必有的谨慎。

她动作缓慢地翻捡着垃圾，余光却始终锁定巷子深处那扇铁皮门，恰好的时间，出现在恰好的地点。

七点零三分，一扇铁皮门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拖着绿色的塑料垃圾桶挪出来。是个男孩，看起来瘦的不像二十岁。

走路的姿势很怪异，左腿在地上拖着，每一步都显得吃力。

目标出现，但李思思没有立刻靠近。

她看着男孩把垃圾桶拖到巷子中，看着他开始倾倒垃圾。

不像假的。

可也有小概率不是真的。

她等了几分钟，直到男孩倒完垃圾，扶着墙壁喘息。

巷子里没有别人了。巷子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很快远去。

李思思拎着编织袋靠近，蹲在离他两米外的垃圾桶开始翻找。

“听说你找我。”

男孩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一样转过身。他的眼睛很大，在消瘦的脸上显得突兀，瞳孔里满是惊恐和警惕。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李思思，一脸的不可思议。

“知道我的规矩吗？”李思思继续说，手里翻出一个塑料瓶，扔进编织袋。

听到这里，男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好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就是……”

“你要救谁？”李思思打断他，抬眼看向他。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男孩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涌出来，在脸上的疤痕上四处乱飘。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断断续续，近乎语无伦次：“带……带我们走吧……还有一个人，她在诊所里面”

“慢慢说。”李思思的声音依然平静，手里的动作不停，开始掏垃圾桶的更深处。

阿亮努力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开始平静下来。

“她叫小雅，和我一起来的……我们是一个学校的，说这边有高薪工作……”他哽咽着。

“来了才知道是骗人的……他们打我，让我打电话骗人……让小雅脱光衣服裸聊，小雅不愿意，他们就……”

他停下来，浑身又开始发抖。

“两个人难度挺大的，你们还走的动？”李思思终于找到一个可乐罐，顺手丢地上踩扁。

阿亮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至少带她走吧，她是被我害得，要不是当初我一定要来，她也不会……”

李思思皱了皱眉，她有点厌烦，每个人都是这样絮絮叨叨，这种关键的时候每一秒都很值钱

“她被单独关在二楼，窗户都焊死了……我听见他们商量，说过几天就要出货……如果她真的……那我就……”阿亮的眼泪流的更狠了。

李思思沉默了几秒。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沙沙作响。

“里面多少人？”她开始问更关键的。

“平常……连医生有六七个。”阿亮努力回忆，“晚上他们会喝酒，喝多了就睡觉……后门的钥匙挂在厨房墙上，白色的挂钩……”

“守卫呢？”

“两个，前门一个，后门一个……但后门那个经常偷懒，会溜去隔壁打牌……”阿亮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污垢摸得更后现代，“他们都有刀，还有……还有……”

“小雅在二楼哪个房间？”李思思打断了他的絮叨，她自有办法。

“最里面那间，门上有个红色的叉……我每天送饭看到过。”阿亮突然狂抓头发，“可是窗户焊死了，门也锁着，我进不去……我试过，我真的试过……”

情绪再次失控，又带上了哭腔，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幼兽。

李思思看着他。这个男孩太瘦了，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左腿膝盖处肿得厉害，是旧伤未愈没有治疗，手腕上有深深勒痕——那是被捆绑过很久。

“你为什么能出来？”她突然问。

阿亮表情变得更加痛苦：“我……我腿断了，情绪容易失控，业绩很差，他们就让我做杂活……扫地、倒垃圾、洗衣服……”

他胡乱的说着，突然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

掏出来一个用脏兮兮的塑料布包。

他颤抖着解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

纸片已经软烂，边缘破损。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李思思。

那是一张学生证复印件的碎片，上面是个女孩的照片。马尾辫，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干净的样子。

但是，纸片上都是血。

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李思思盯着这张纸，倒不如说是废纸垃圾，可却被眼前的男孩一直带在身上，像一件珍宝。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最后一次的电话。

“思思，再等等，爸爸马上凑够钱了……”

背景却是母亲低声抽泣的鼻音。

她等到了钱，却仍然没和父母团圆。

照片在她指间停留了几秒钟。她能感觉到纸片的温度，感觉到上面细微的凹凸——那是血迹干涸后形成的纹理。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她问。

“上星期……我送饭的时候，她塞到我手里的。”阿亮的声音更低了，“她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阿亮瞬间绷紧身体，慌乱地把垃圾桶扶正，抓起扫把假装扫地。

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勾肩搭背地从巷口走过，说着粗俗的笑话，根本没看这边一眼。

等脚步声远去，阿亮才重新抚平心绪。

“我得回去了……”他看着李思思，眼神里满是恳求，“你……你能救她吗？”

李思思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打量这个男孩——他的恐惧是真的，绝望是真的，腿上的伤也是真的。但在这个地方，真实往往是最危险的陷阱。

“明晚这时候。”她终于决定了，“我还会再来，记得带上笔。”

阿亮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窝囊废。”李思思站起身，拎起编织袋，“如果我来了，却没看见你，我就走。明白吗？”

“明白，明白！”阿亮也跟着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我一定来，一定的……”

“还有。”李思思打断他，“我不管是因为什么，你没出现，我保证，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却让阿亮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他明白，机会只有一次。

李思思不再看他，转身往巷口走去。编织袋里的塑料瓶哐当作响，和她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保护好那张照片。”她说。

然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阿亮站在原地，握着那张带血的学生证碎片，很久没有动。直到铁皮门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吼声，他才慌忙把照片塞回塑料布，藏进最贴身的口袋，拖着瘸腿往回走。

每走一步，膝盖都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小雅的眼睛，和李思思最后那句话。

夜风吹过小巷，卷起地上的纸屑和灰尘。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无人注意的阴影中走出，她看到了刚刚的那一幕，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向阿亮的大眼睛里，似乎若有所思。

不幸的天使，代号S，李思思（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