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热,漫过明城老城区的青砖黛瓦,吹得巷口的梧桐树簌簌作响。叶片相互摩挲的轻响里,混着远处隐约的车鸣与市井叫卖,构成一幅鲜活又疏离的城市图景。许知夏背着半旧的米白色双肩包,站在梧桐巷口的岔路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张被揉得发皱的入学通知书。
纸页上“明城中学”四个烫金大字依旧鲜亮,可附在旁边的简易地图却像团被猫抓乱的线,让她原本就忐忑的心更添了几分慌乱。她从小就是公认的路痴,在家附近的超市都能走丢,更别提这座刚搬来不到一周的陌生城市。父母因工作调动举家迁移,她不得不放弃读了一年的高中,转学到明城中学高二。临走前母亲反复叮嘱“跟着导航走,别乱拐弯”,可此刻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图标却固执地显示“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眼前却只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向幽深巷弄,墙头上爬满翠绿的爬山虎,另一条拐向未知方向,路边停着几辆落了薄尘的自行车,唯独不见半分中学的影子。
许知夏咬了咬下唇,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水光。额角渗出的薄汗顺着脸颊滑落,濡湿了鬓边的碎发,白色连衣裙的后背已被汗浸湿一小块,贴在皮肤上有些发痒。她抬手抹了把汗,视线再次扫过巷口的路牌——木质牌子上刻着“梧桐巷”三个字,字体苍劲,边缘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透着几分沉淀的年代感。巷子里很静,偶尔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或是谁家窗户里飘出的收音机声,除此之外,只剩风穿树叶的沙沙声,像极了她此刻慌乱无措的心跳。
深吸一口气,许知夏决定沿着左边的岔路试试。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老式砖瓦房的院墙大多爬着不知名的小花,淡紫色、浅粉色,在绿叶间悄悄绽放,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她走得极慢,每走几步就回头张望,生怕自己越走越远,像被世界遗弃在这陌生的巷弄里。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拐角。许知夏刚要迈步,就看到一个身影靠在拐角的墙壁上。那是个男生,穿着明城中学蓝白相间的校服,身姿挺拔如松,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分明。他留着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眼神淡漠地望着巷口方向,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与这烟火气十足的老巷格格不入。
许知夏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分。她向来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样看起来冷冰冰的男生。可眼下实在找不到路,犹豫了足足半分钟,她才鼓起勇气,轻轻挪动脚步走上前。
“那个……同学,请问你知道明城中学怎么走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尾音还微微上扬。
男生闻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深邃的黑,睫毛很长,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上下打量了许知夏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入学通知书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直走。”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完成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不带半分温度。
许知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冷淡。但有了方向总比茫然无措好,她连忙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说完,她便想绕过他往前走,可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她实在没底,万一再走错怎么办?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一定会给老师和同学留下不好的印象。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咬了咬唇,再次回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那个……直走大概还要多久啊?我怕我又走错了。”
男生似乎有些不耐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节分明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动。但他还是开口回答,语气依旧简洁到极致:“八百米。”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额外的指引,就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许知夏不敢再追问,只好再次道谢,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男生还靠在原地,身影在梧桐树叶的掩映下,显得有些孤寂。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丝毫没有驱散他身上的清冷,反而让他看起来像一幅静置的水墨画,遥远而疏离。她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按照男生指的方向,许知夏果然很快就看到了明城中学的校门。朱红色的大门气派十足,门楣上“明城中学”四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挤满了报到的学生和家长,人声鼎沸,与刚才梧桐巷的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许知夏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指尖的力道也渐渐松开,入学通知书上的褶皱却依旧清晰。
她跟着人流走进校园,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操场,红色跑道围绕着绿色草坪,几个男生正在操场上追逐打闹。教学楼是老式的红砖建筑,爬满了青藤,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墙上挂着“博学笃行”的校训牌匾。按照指示牌,许知夏找到了高二的报到处,一位戴着眼镜、笑容和蔼的女老师正在核对信息。
“同学,名字叫什么?”老师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
“许知夏。”她轻声回答,声音还有些微微发颤。
老师在花名册上找到了她的名字,核对完信息后,递给她一张班级分配表和宿舍钥匙:“许知夏同学,你被分到高二(3)班,班主任是王老师,宿舍在3号楼402室。教学楼就在那边,你可以先去班级找王老师报到,宿舍收拾可以等下午再弄。”
许知夏连忙道谢,接过表格和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钥匙,心里才踏实了些。她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去,脚步慢慢变得轻快起来。楼道里很热闹,同学们大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陌生的笑声与说话声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低着头,尽量避开别人的目光,按照班级分配表上的指示,找到了高二(3)班的教室。
教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大多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陌生又兴奋的气息。许知夏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教室门。教室里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她,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低下头,快步走到教室后排的空位上坐下。刚放下书包,就听到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同学们安静一下,我们班还有最后一位同学没到,等他来了我们就开始点名。”
许知夏抬起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刚才在梧桐巷给她指路的那个清冷男生。他依旧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步伐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教室后排,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许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微微收缩,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梧桐巷偶遇的男生,竟然和她是同班同学,而且还是同桌。
男生坐下后,并没有看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整齐地放在桌面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然后他便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的梧桐树,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
许知夏连忙弯腰捡起笔,脸颊依旧发烫。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颜色是淡淡的粉,皮肤是冷调的白,透着几分疏离感。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丝毫没有驱散他身上的清冷,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遥远,像触不可及的月光。
“好了,人都到齐了,现在我们开始点名。”王老师拿着花名册,开始逐一念名字。
“李浩然!”
“到!”
“张雅琪!”
“到!”
“江逾白!”
王老师念到这个名字时,许知夏身边的男生微微抬了抬下巴,低沉地应了一声:“到。”
原来他叫江逾白。许知夏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清冷孤绝的感觉,像江面上越过的一道白影,短暂出现,又迅速消失,不留痕迹。
“许知夏!”
“到!”许知夏连忙应声,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指尖不自觉地抠着课本的边角。
点名结束后,王老师简单介绍了一下班级的情况和新学期的注意事项,然后便让大家自由交流,熟悉一下彼此。教室里顿时又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互相询问着彼此的名字、原来的学校,空气中充满了新鲜又热络的气息。
许知夏坐在座位上,有些局促不安。她性格内向敏感,不擅长主动与人交流,看着周围热闹的景象,竟有些无所适从,像个局外人。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江逾白,他依旧侧着头望着窗外,手指轻轻搭在窗台上,眼神放空,仿佛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许知夏犹豫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来打破尴尬,比如再道一次谢,或者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的主动会打扰到他,也怕得到的只是像在梧桐巷那样冷淡的回应。她从小就习惯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热情会被人辜负,敏感的心思让她总是轻易就能察觉到别人的疏离,然后默默退开。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梧桐树叶哗哗作响,一片金黄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了教室,恰好落在了江逾白的桌面上。
江逾白的目光微微一动,低头看了看那片梧桐叶,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它捏了起来。他的指尖很白,骨节分明,捏着叶片的动作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柔。他将梧桐叶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指尖,那片梧桐叶在他的掌心显得格外柔软,像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许知夏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温暖。这个清冷的男生,似乎也并非完全冷漠,他的心里,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只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不轻易示人。
江逾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许知夏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连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似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她能感觉到江逾白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很淡,没有探究,也没有温度,却让她更加紧张。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了她桌角的入学通知书上,那里还留着被揉皱的痕迹。
紧接着,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语调,却比在梧桐巷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你也是转学生?”
许知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像藏着一片深海,平静无波,却又让人看不透。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我今天刚转来。”
“哦。”江逾白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又转过头看向窗外,只是这次,他的手指没有再搭在窗台上,而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离那片梧桐叶很近。
虽然只是简单的对话,但许知夏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涟漪。她看着身边这个清冷寡言的男生,又想起了在梧桐巷他指路时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他们的故事,就从这条梧桐巷,从这个靠窗的同桌位置,悄然开始了。
窗外的梧桐树叶依旧在风中摇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跳动的碎金。许知夏的指尖轻轻放在桌面上,感受着那份淡淡的暖意,心里默默想着:江逾白,以后请多指教了。
她不知道的是,许多年后,当她再次想起这个九月的午后,想起梧桐巷的初遇,想起窗边这个清冷的少年,只剩下无尽的遗憾和一张落满灰尘的合照。照片里的他们并肩坐在教室后排,窗外的梧桐叶落在肩头,阳光正好,少年的侧脸清冷,少女的眉眼温柔,可时光终究没能定格那一刻的美好,只留下满目的尘埃与无法言说的怅惘。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同学们的笑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青春最鲜活的模样。许知夏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江逾白,他依旧望着窗外,神情淡漠,可她却忽然觉得,这清冷的少年,或许会成为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最特别的牵挂。
风再次吹过,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也吹动了桌面上的梧桐叶,叶片轻轻晃动,像在诉说着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开头,就藏在梧桐巷的风里,藏在少年清冷的回应里,藏在少女温柔敏感的心跳里,带着青春独有的懵懂与悸动,也预示着未来无法避免的遗憾与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