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无声的质询

导播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比后台更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巨大的监控屏幕墙前，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回放公演片段，看到王副导演带人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在接触到顾宸冷淡的视线后迅速移开。

王副导演将林薇带到一个用玻璃隔出的小会议室里，顾宸随后而入，顺手带上了门，隔断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王副导演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边，双手抱臂，目光在顾宸和林薇之间扫了个来回。

“顾导师，”她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您说想了解林薇白天训练的情况，是有什么问题吗？”

顾宸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一张椅子，随意坐下，目光却始终锁在林薇身上。那视线并不算十分锐利，却带着一种剖析般的专注，像要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林薇垂着眼，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声的压力。

“没什么特别的问题。”顾宸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透着股疏离的冷感，音色却意外地干净。“只是作为声乐导师，对F班所有选手的基础进度，都需要有个大致了解。”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尤其是，在出现一些……‘特殊情况’之后。”

他特意在“特殊情况”上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林薇的方向。

王副导演立刻会意，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些：“顾导师放心，化妆间的事，节目组一定会查清楚。林薇，”她转向林薇，语气公事公办，“你把今晚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审问开始了，只是换了个更私密、但压力更大的场所。

林薇依旧低着头，将之前那套说辞，用更加断续、甚至带了点后怕的颤抖语气复述了一遍。无非是道歉、偶见破损、慌乱之下想弥补、用拙劣方法尝试……重点强调了自己的“笨拙”和“冲动”，绝口不提任何关于刺绣技巧、时间判断或者对裂口异常的分析。

她说话时，顾宸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似乎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当林薇说到“用口红和腮红”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是说，”等林薇说完，顾宸才缓缓开口，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你用那些东西，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完成了那样的‘修补’？”他没用“刺绣”这个词，而是用了更模糊的“修补”。

“我……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林薇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不确定和难堪，“我就是胡乱弄的……线也是从衣服里面扯出来的，很粗糙……灯光暗，可能……可能看起来比实际要好一点……”她把一切归咎于巧合、慌乱和光线造成的错觉。

“胡乱弄的？”顾宸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忽然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林薇，我记得你之前的资料。你的特长里，并没有任何与手工、美术相关的经历。你甚至，”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连十字绣都没接触过，对吗？”

来了。林薇心中凛然。顾宸果然调查过“原主”的背景。一个连简单手工都做不好的骄纵女孩，突然展现出足以乱真的“修补”技巧，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我外婆……以前是做裁缝的。”林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是装的，而是极致的紧张和疲惫让她的声线本能地发抖，“我小时候，看她补过东西……就是，就是看着……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这个解释依然牵强，但在这种情境下，一个“吓坏了”的年轻女孩，情急之下“想起”童年模糊的记忆，并做出一些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逻辑上并非完全说不通。

顾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王副导演适时插话：“顾导师，这些细节节目组会核实。我们现在更关心的是，这件事的性质，以及后续如何处理。”她看向林薇，语气转冷，“林薇，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未经允许擅自动用其他选手的重要演出服，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行为。而且，你的行为直接导致了演出前的混乱，给节目组和苏柔选手都带来了不必要的困扰和风险。”

她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薇面前：“这是节目组的初步处理意见。第一，扣除你本次公演的所有个人镜头时长。第二，未来一周的训练和后勤资源，你的评级降至最低。第三，”她加重语气，“书面警告一次。如果再有任何违反节目规定、影响其他选手或节目录制进程的行为，节目组将保留立即终止你参赛资格的权利。你有异议吗？”

扣镜头、降资源、书面警告。不轻不重，既表达了惩罚，又没有立刻将她踢出局——或许是因为事情真相未明，或许是因为那枝红梅客观上没造成损失甚至可能增添了话题度，也或许，是别的原因。

林薇看着那份文件，摇了摇头：“没有异议。是我做错了，我愿意接受处罚。”她的姿态放得很低。

王副导演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识相”还算满意。她收起文件，看向顾宸：“顾导师，您看……”

顾宸的目光终于从林薇身上移开，转向王副导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节目组的处理，我没有意见。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涉及选手的实力评估，我想追加一个建议。”

“您说。”

“目前F班的训练方向和进度，显然存在一些问题。”顾宸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基础不牢，定位模糊。我建议，对部分有明显短板的选手，进行一次小的方向调整评估。比如，既然有些人在‘正途’上难以突破，不如看看有没有其他‘偏门’可以尝试。”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林薇。

王副导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您的意思是……让林薇调换训练组？”

“只是个建议。”顾宸向后靠进椅背，语气随意，“我记得这次公演，有个‘国风创新’的赛道？报名的人不多，要求也比较……宽松。与其在不擅长的领域浪费时间，不如去更适合的地方。当然，最终决定权在节目组。”

国风创新组。林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这正是她之前计划要主动申请调入的冷门组。顾宸现在提出来，是什么意思？是顺水推舟，还是……别有用意？

王副导演显然在飞快权衡。把林薇这个“麻烦”从竞争激烈的常规唱跳组调走，塞进没什么水花的冷门组，既解决了潜在的冲突隐患（尤其是她和苏柔），也显得节目组“给了机会”，还能呼应顾宸的“建议”……

“顾导师考虑得周到。”王副导演很快做出决定，“林薇，你的情况特殊，继续留在原组可能也不利于你调整状态。从明天开始，你就转到‘国风文化创新组’进行训练和考核。有没有问题？”

“没有。”林薇立刻回答，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那就这样。”王副导演站起身，“林薇，你先回宿舍休息。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在外面不要多嘴。明天会有人带你去新组报到。”

林薇如蒙大赦，低头应了一声，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的光线刺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她快步离开，能感觉到身后，隔着玻璃，那道清冷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她的背上。

导播室里，王副导演舒了口气，对顾宸笑道：“还是顾导师有办法，把这个烫手山芋挪走，省心多了。”

顾宸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监控屏幕墙前。屏幕上正在回放苏柔的表演片段，那件水蓝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流转着光华，裙摆处，一枝红梅随着她的旋转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抹暗红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费解，又隐约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根弦的东西。

画面定格在苏柔的一个特写，笑容温婉，眼神清澈。

顾宸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枝梅的针法……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在一个很久远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