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再匀我一两银子呗,回头准给你还上!”
苏晚斜倚在堂屋门框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熟稔,那神态,就像村里游手好闲的小子跟爹娘伸手要钱时的模样——借钱时说得恳切,真要催还,不是推三阻四,就是转头再借,半点准信没有。
苏老实手里的旱烟袋顿了顿,张了张嘴想说家里的银子都快被她借空了,可对上苏晚那双看似无害、实则藏着锋芒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偷偷瞥了眼里屋正在纳鞋底的苏大娘,见她没注意,才闷不吭声地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飞快地递了过去。
“你疯了?”苏大娘的声音陡然响起,手里的针线“啪”地摔在炕沿上,“咱家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虎子下个月要去县城学堂,学费还没凑齐,明月的绣线也该换了,她倒好,天天来伸手要!”
苏老实蹲在门槛上,重新点燃旱烟,愁眉苦脸道:“那能咋办?你敢撵她走?前几年她为了那条狗,能把家里鸡鸭都拧了脖子,现在要是惹急了,指不定做出啥更疯的事来!”
里屋的苏爷爷听得心烦,咳嗽了两声:“吵啥吵?晚丫头也是苏家的人,住几天怎么了?”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犯嘀咕——这丫头自小没了爹娘,在苏家受了不少委屈,可如今性子变得这般烈,确实让人头疼。
苏奶奶坐在一旁剥豆子,撇了撇嘴:“啥住几天?这都快半个月了!好吃懒做不说,还天天借钱,哪有姑娘家这样的?”她本就不喜欢苏晚,觉得这丫头小时候虽乖巧,长大了却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谁的话都不听,不像明月那样贴心。
“让她找个活干去!”苏大娘气道,“哪怕去镇上酒楼帮厨,也能挣口饭吃,总比在家耗着强!”
苏老实没这个胆子直接跟苏晚说,苏爷爷苏奶奶也不愿出面——毕竟苏晚是二房的孩子,他们管多了也不合适。最后还是苏奶奶拍板:“我去说!她再疯,也不能对长辈动手!”
苏奶奶找到苏晚时,她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画满碗碟、蒸笼的书看得入神。“晚丫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这么好吃懒做,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苏奶奶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
苏晚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我有活儿干,不算好吃懒做。”
“你有啥活?”苏奶奶扫了一眼院子里泡在木盆里的衣服,“院子里的衣服堆了半天了,还不去洗了?看你懒的,脸都圆了一圈,以后更嫁不出去了。”
“胖点有福气,总比奶你这样干巴巴的,还一脸刻薄相强。”苏晚的话轻飘飘的,却字字戳人。
苏奶奶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指着苏晚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屋里的苏虎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偷偷笑——他从小就怕苏晚,如今见奶奶被怼得说不出话,心里竟有些痛快。
苏家的烦心事,还没等解决,又添了一桩。
当天晚上,在县城绣坊做学徒的苏明月突然哭哭啼啼地回了家,一进门就扑到苏大娘怀里:“爹,娘,我要退婚!这婚我不能结了!”
苏老实、苏大娘,还有刚从田里回来的苏虎子,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道:“好好的,为啥要退婚?”
苏明月抬起哭花的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师姐跟萧家住前后村,她家人说,萧家那儿子萧策,在军营里执行任务时出了大事,腿断了,成了残废!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啊?真的假的?”苏大娘惊得手里的针线筐都掉了,“啥时候的事儿?我和你爹咋一点儿消息都没听到?”
“就前两天!”苏明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怎么能嫁给一个残废?我不嫁,死都不嫁!要是让绣坊的人知道了,以后还不得被他们笑话死?”
苏明月长得肤白貌美,一手绣活做得精巧,眼光向来高,寻常男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绣坊里的姐妹听说她定了亲,个个都好奇她的未婚夫长啥样,盼着她嫁个好人家。如今出了这事儿,她哪里能接受?
“我必须退婚!”苏明月抹了把眼泪,咬着牙说道,“还得让大家知道,是我瞧不上他,主动提的退婚!”
苏老实和苏大娘都傻了眼,这事儿来得太突然。可没过多久,同村的王婶就上门串门,无意间透露了萧策出事的消息,说萧家最近愁云惨雾的,看样子是真的。两口子这才相信,苏明月说的是实情。
苏明月当场就哭瘫在地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要是让我嫁给一个残废,还不如死了算了!”
苏大娘看着闺女哭得伤心,心里也跟着难受,转头对苏老实说道:“萧家小子要是真成了残废,明月肯定不能嫁。当初萧家给的礼单我还留着呢,明天我就照着礼单,把东西都退回去。”
可苏老实却低着头,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吓人。
“爹,你怎么不说话?”苏明月红着眼睛看向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苏大娘也察觉到不对劲,追问道:“你啥意思?难不成你还想让明月嫁过去?”
过了好半天,苏老实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沉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当初萧家给的二十两彩礼,我……我拿去赌了,输光了。”
“什么?!”
苏大娘和苏明月同时惊呼出声,苏虎子也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在村里能盖半间瓦房了!
苏大娘只觉得天都塌了,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指着苏老实骂道:“你疯了吗?那是明月的彩礼钱!是她一辈子的幸福!你一声不吭就拿去赌了,还输光了?你让我们以后怎么跟萧家交代?”
苏明月彻底绝望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活了啊!彩礼没了,我还要嫁给一个残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屋里的动静太大,惊动了里屋的苏爷爷和苏奶奶。苏爷爷拄着拐杖走出来,皱着眉说道:“大晚上的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苏大娘哭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苏虎子站在一旁,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啥——他知道爹好赌,可没想到会把姐姐的彩礼钱也拿去赌了。
苏奶奶也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萧家那小子,她是见过的,长得高大英武,又是当兵的,本是个极好的归宿,怎么就出了这事儿?老两口手里确实攒了些养老钱,可再怎么凑,也凑不出二十两啊!
屋子里哭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苏老实虽然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却还梗着脖子,嘴硬道:“这就是命,我也没办法!”
“我不认命!”苏明月猛地抹掉眼泪,站起身来,“凭什么要我嫁给一个残废?彩礼我一分都没花,凭什么要牺牲我一辈子的幸福来替你还债?”
说着,她转身就往外跑。这大晚上的,荒郊野岭的,一个年轻姑娘家跑出去,多危险啊!
苏虎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姐,你别冲动!”
“放开我!”苏明月挣扎着,“我不想嫁,我真的不想嫁啊!”
苏奶奶看着满屋子愁眉苦脸的人,又看了看哭得伤心的苏明月,突然眼睛一亮,开口说道:“不就是明月不想嫁,老大又拿不出彩礼退婚吗?这有啥难的?让晚丫头嫁过去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