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红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马蹄声混在一起，比落枫镇热闹了十倍不止。钱多多叼着串糖葫芦，站在慕容府的朱漆大门前，看着门楣上“慕容府”三个烫金大字，尾巴尖烦躁地卷着衣角。

“就这？”胡九九踮着脚尖往里瞅，“听说慕容府在京城能跟王府叫板，怎么看着还没张员外家气派？”

“你懂什么，”白泽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脑袋，“这叫低调奢华。慕容家世代钻研术法，专管阴阳界的纠纷，连地府都要给几分面子，‘阎王断生死，慕府解是非’可不是白叫的。”

正说着，侧门开了，一个穿青衫的管家走出来，对着钱多多他们拱手：“几位便是钱姑娘一行吧？二少爷在里面等着。”

进了府才发现，慕容府内里别有洞天。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后面竟是片竹林，竹林深处藏着座雅致的小楼，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坐在窗前看书，侧脸清俊，气质清冷，正是慕容府的二少爷，慕斯白。

“钱姑娘。”慕斯白抬头，目光落在钱多多身后的尾巴上，没有丝毫惊讶，“久闻神医大名，府中近日有些棘手的事，想请姑娘帮忙。”

“帮忙可以，”钱多多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但我们得在你这落脚，管吃管住，工钱月结。”她最近染上赌运背，不仅输光了虎叔给的工钱，还欠了貔貅一屁股债，再不找个地方蹭饭，怕是要靠喝西北风活着。

慕斯白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点头道：“可以。府里有空院，你们随意住。至于工钱……”他递给钱多多一个玉佩，“凭这个去账房支取，不会亏待。”

刚安顿下来，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锦袍的少年被几个家丁追着跑，嘴里还喊着：“放开我！我就去看看那只偷吃贡品的狐狸怎么了？它长得那么可爱，肯定不是妖怪！”

“那是大少爷，慕斯静。”管家无奈地解释，“身子弱，却总爱招惹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果然，那少年看到胡九九，眼睛一亮，挣脱家丁就跑过来：“呀！真的有狐狸！还是九尾的！你会变法术吗？能变个糖人给我吃吗？”

胡九九被他缠得头疼，尾巴一甩，把他卷起来扔给家丁：“二少爷，管管你哥！”

慕斯白放下书，淡淡道：“大哥，前院的拈花又在哭了，你不去看看？”

慕斯静一听“拈花”，立刻老实了，嘟囔着“我去我去”，跟着家丁跑了。

“拈花？”钱多多好奇地问。

“是株由悔念化成的花妖，”慕斯白道，“生前是个绣娘，因错信他人，害了自己的孩子，死后执念不散，化作拈花，每日以泪洗面。”

接下来的日子，钱多多他们算是体会到了慕容府的“热闹”。今天帮慕斯静从井里捞出来自颠倒界的非非（一种会把黑白颠倒的小妖），明天给被云阳鸟（能治失声，却会让人说出心底秘密的灵鸟）啄过的丫鬟看病，忙得脚不沾地，倒也赚了不少工钱，还清了赌债。

这天，慕斯白突然找到钱多多，神色凝重：“城西的乱葬岗，最近总有人看到个穿白衣的女子，据说她能预知人的死期，被她盯上的人，不出三日必亡。”

“预知死期？”钱多多眼睛一亮，“是媪姬！”她翻出白泽的名录，指着上面的画像，“形似羊猪，以亡者为食，化为人形是美女，却被视为不祥。”

“我怀疑她跟三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慕斯白递给钱多多一卷卷宗，“三年前，术师冬至死在乱葬岗，死状离奇，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生气。他的灵宠照海，一只通人性的牧羊犬，也在那天消失了。”

钱多多打开卷宗，里面夹着一张画像，画中男子眉眼温和，正牵着一只牧羊犬，笑得一脸温柔。“这冬至，看着不像短命的啊。”

“他是被人害死的。”慕斯白道，“冬至生前救过一只媪姬，还为了她跟整个修仙界为敌。也有人说，是那媪姬害了他，还有人说，是他为了保护媪姬，被仇家所杀。”

当晚，钱多多他们就去了乱葬岗。月光惨白，照在林立的墓碑上，影影绰绰，像是有无数人影在晃动。胡九九吓得紧紧抓着钱多多的袖子，饕餮却在四处嗅闻，像是在找什么好吃的。

“这边。”白泽突然停下脚步，指向一处新坟。坟前跪着个穿白衣的女子，身形纤弱，正对着墓碑轻轻哭泣，哭声哀婉，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转过头，钱多多才发现，这女子竟生得极美，只是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哀伤，眉心还有颗小小的朱砂痣，像滴凝固的血。

“媪姬？”钱多多试探着喊了一声。

女子身体一僵，站起身，眼神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来查冬至的死因的。”钱多多开门见山，“你是媪晴，对吗？冬至生前救的那只媪姬。”

媪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哽咽：“是他……是我害了他……”

原来，媪晴当年刚修出人形，不懂世事，被清风观道长追杀，是路过的清风观的冬至救了她。冬至知道她是媪姬，却没有嫌弃她，反而教她识字，陪她看星星，告诉她：“不祥与否，不在于出身，在于心。”

他们相爱了，冬至不顾整个清风观师门反对，把她藏在乱葬岗附近的小屋里。他说：“等我处理完师门的事，就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种满你喜欢的曼陀罗。”

可清风观的人容不下一只以亡者为食的媪姬，更容不下一个为了妖怪背叛师门的修仙者。冬至的师兄带人找上门，逼着他交出媪晴，否则就废了他的灵力，让他生不如死。

“他为了护我，跟他们打了起来。”媪晴的声音抖得厉害，“他那么厉害，却故意输给他们，只为让他们放我走……我亲眼看着他被师兄的符咒击中，倒下的时候，还在对我笑……”

她说，冬至死后，他的灵宠照海一直守着他的坟，不许任何人靠近。直到半年前，照海老死在坟前，临死前还把脑袋埋在冬至的墓碑下，像是在听主人说话。

“冬至到死都爱着你。”钱多多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只被视为不祥的媪姬，比很多人都要干净。

媪晴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知道。他说过，就算我能预知他的死期，他也不会怕，因为能陪我走一程，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的眼泪落在地上，钱多多赶紧掏出琉璃瓶接住。那滴泪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思念，像月光一样清澈，落在瓶中，与其他的泪交融在一起，发出温柔的共鸣。

“照海用生命守护了主人所爱，你也该放下了。”沈清辞道，“冬至不会希望你一直活在痛苦里。”

媪晴望着冬至的墓碑，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名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对着钱多多他们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墓碑后，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曼陀罗花香。

“她走了？”胡九九问。

“没有。”白泽摇摇头，“她在守着冬至的坟，就像照海一样。只是这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哀伤，只有安宁。”

回慕容府的路上，钱多多看着琉璃瓶里的新泪，突然想起媪晴说的话。或许，真正的不祥从来不是出身，而是偏见与仇恨。而爱，哪怕短暂，也能照亮最黑暗的角落。

慕斯白在府门口等着他们，看到钱多多手里的琉璃瓶，问道：“有结果了？”

“嗯。”钱多多点头，“是个悲伤的故事，却是个好结局。”

慕斯静从后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糖人，塞给钱多多：“给你！刚才拈花不哭了，它说谢谢你帮它解了心结。”

钱多多接过糖人，看着慕斯静脸上灿烂的笑容，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清冷却眼神温和的慕斯白，突然觉得，在这慕容府待着，好像也不错。

第十五章:媪姬泪与冬至誓(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