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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碗面(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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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枫大陆的冬晨总带着霜气,红尘客栈的门板上结着层薄冰,钱多多呵着白气搓着手,刚把“营业中”的木牌挂出去,就见街口拐过来个挑着担子的老汉。

老汉约莫六十来岁,穿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裤脚用草绳捆着,担子里一头是煤炉,一头是碗筷,木牌上写着“张记拉面”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他在客栈对面的老槐树下停了脚,支起摊子,往煤炉里添了几块炭,火苗“噼啪”窜起来,映得他冻红的脸颊有了点暖意。

“这老张头,天这么冷还出来摆摊?”钱多多趴在门框上看,“上个月不是说要回老家抱孙子吗?”

胡九九端着杯热茶凑过来,九条尾巴扫过门槛上的冰碴:“听镇上的王婶说,他儿子在城里赌钱输光了家底,还把老张头准备养老的钱都拿去抵债了。这不,本想歇业,又被逼着出来挣钱。”

说话间,老张头已经拉好了第一碗面,撒上葱花和辣椒油,白雾腾腾地冒起来。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凑过去,嗓门洪亮:“张老汉,来碗加肉的!多放辣子!”

老张头应着,手却顿了顿——肉罐里只剩下薄薄几片腊肉,是他今早特意切的,本想留着自己中午垫垫肚子。他犹豫片刻,还是把肉片全码在了面上,辣椒油也多泼了半勺。

汉子呼噜呼噜吃着面,忽然指着对面的红尘客栈笑:“张老汉,你说那客栈里的人是不是傻?放着神仙日子不过,跑到这穷地方伺候人?听说他们还管闲事,上次帮着沈铁匠翻案,一分钱没要,倒贴了不少药材。”

老张头往客栈这边瞥了一眼,低头擦着碗:“人家那是心善。不像咱们,为了口饭吃,啥都得忍着。”

“忍着?”汉子嗤笑一声,“我要是有那本事,早就抢了元宝堂的金子,去城里盖大瓦房了!”

老张头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揉着面团。面团在他粗糙的手里转着圈,渐渐变得光滑,他拉面条的手艺是祖传的,年轻时在御膳房当过大厨,后来得罪了权贵,才流落至此。他总说:“面要揉到劲,人要活到诚,日子再难,也不能缺了良心。”

“老张头的面摊还没收啊?”路过的挑夫跺着脚哈气,“这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冻着。”

面摊后站着个系蓝布围裙的男人,双手冻得通红,正往锅里下面。她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等会儿,说不定还有晚归的人呢。”

钱多多他们凑过去,才看清面摊的竹桌旁,已经坐了个穿补丁棉袄的少年,正埋头吸溜着一碗阳春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只剩筷子上挂着的葱花在颤。

“再来碗加蛋的。”老张头把面碗往狗蛋面前推了推,“看你冻的,多吃点热乎的。”

狗蛋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含糊道:“叔,我……我没钱了。”

“啥钱不钱的,”老张头往他碗里卧了个荷包蛋,“你娘住院,你天天往镇上跑着抓药,叔还能要你钱?快吃,凉了就腥了。”

少年的眼圈突然红了,低下头吃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却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钱多多要了三碗面,刚端上桌,就见个醉汉摇摇晃晃地撞过来,把面碗撞翻在地上,热汤溅了老张头一裤腿。醉汉还骂骂咧咧:“什么破面,连点肉都没有!”

一老 张头没生气,只是蹲下去捡碎碗,手被瓷片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她抬头对醉汉笑了笑:“对不住啊,我这小摊子,就卖得起素面。您要是想吃肉,往前走到头,李记面馆有酱肘子面。”

醉汉大概是被她的笑噎住了,嘟囔了几句,摇摇晃晃地走了。胡九九气不过:“他砸了您的碗,您还给他指路?”

“谁还没个难的时候。”老张头用布擦着手上的血,“他身上有股药味,怕是家里有人病了,心里头躁。”

正说着,刚才那少年又跑回来了,手里攥着把草药:“叔,这是我上山采的驱寒草,您泡水喝,能治冻伤。”他把草药往老张头手里一塞,转身就跑,雪地里留下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老张头看着草药,突然抹了把脸,像是有泪掉下来,却笑着对钱多多他们说:“这孩子,比他娘还懂事儿。”

面摊收摊时,天快亮了。老张头把剩下的面汤倒进桶子,说要给生病的少年娘送去:“热汤暖身子,比啥补品都强。”他收拾摊子的动作很慢,竹篾棚上的雪落在她发间,白了一片,却没见她抖一下。

“您这摊子,一天能赚几个钱啊?”饕餮忍不住问。

老张头笑了:“赚啥钱呀。我娘子人走得早,当年我带着娃讨饭,镇上好多人给过我一口吃的。现在我摆摊,就想让晚归的、难走的,能有口热乎的。你看这雪再大,一碗热汤面下肚,心里就暖了,啥坎儿过不去呢?”

钱多多看着他推着面摊消失在雪巷里,竹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首慢悠悠的歌。她突然想起刚才那碗面,葱花浮在汤上,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烫得舌头直伸,心里却真的暖烘烘的,连冻僵的手指都有了知觉。

白泽呵出一团白气:“人间最暖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是有人记得你冷,给你递碗热汤。”

望着雪地里那串渐行渐远的脚印,轻声道:“就像这面摊,看着简陋,却比任何客栈都让人踏实。

白泽正在翻账本,闻言抬头笑了笑:“有些人的好,不在嘴上,在心里。你看他拉的面,根根劲道,就像他的性子,宁折不弯。”

第二天傍晚收摊时,老张头正数着铜板,突然冲过来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为首的脸上有块刀疤,一脚踹翻了摊子:“姓张的,欠我们的钱该还了吧?别以为躲在这里就能赖掉!”

老张头赶紧护住钱袋:“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一定还!”

“几天?”刀疤脸冷笑,“上个月你就这么说!今天不还钱,就卸你一条腿!”

少年扑上来抱住刀疤脸的腿:“不许欺负张爷!”却被一脚踹开,摔在地上哭了起来。

钱多多看得火冒三丈,刚要冲出去,却被白泽拉住。白泽摇了摇头:“再等等。”

就在这时,老张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条龙——那是他当年御膳房的令牌,也是他最值钱的东西。“这个……这个抵给你们,能顶不少钱。”

刀疤脸接过玉佩,掂量了掂量,突然“啪”地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老东西,拿块破石头糊弄我?给我打!”

汉子们围上来,拳头雨点般落在老张头身上。他蜷缩在地上,却死死护着怀里的钱袋,那里装着他给小乞丐买棉衣的钱。

“住手!”钱多多再也忍不住,长鞭一挥,缠住刀疤脸的手腕,“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还有王法吗?”

刀疤脸疼得嗷嗷叫:“哪来的野丫头,敢管老子的事?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城里李员外的小舅子!”

“李员外?”饕餮说“就是那个克扣工钱、强抢民女的李扒皮?巧了,昨天他儿子调戏良家妇女,被我们送到官府了,现在怕是正等着领人呢。”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知道李员外最疼儿子,要是这事被怪罪下来,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他狠狠瞪了老张头一眼:“算你运气好!我们走!”

汉子们骂骂咧咧地走了。钱多多扶起老张头,他嘴角流着血,却还在笑:“让姑娘见笑了。”

“都这样了还笑?”钱多多又气又心疼,“跟我们回客栈,我给你上药。”

老张头摆摆手:“不了,我得把摊子收拾好,明天还要出摊呢。”他看向趴在地上哭的少年,柔声道,“狗蛋,别哭了,爷没事。”

少年爬起来,扑到老张头怀里,哭得更凶了:“叔,我以后再也不馋面了,我跟您去捡破烂,咱们挣钱还债!”

老张头摸着他的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狗蛋的头发上:“傻孩子,面还是要吃的。人活着,不就是图口热乎饭吗?”

回到客栈时,白泽正在厨房忙活。钱多多探头一看,只见他正拉着面条,手法虽然生涩,却学得有模有样。“你这是……”

“学做拉面,”貔貅擦了擦手,“老张头明天肯定起不来,咱们做些面送去,也算帮他撑过这关。”

饕餮晃着尾巴往锅里撒葱花:“我还加了点灵泉水,吃了能强身健体,保准那刀疤脸再来,被老张头一拳打飞!”

钱多多笑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忙碌。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像面镜子,她忽然觉得,这红尘里的温暖,从来都不在金银珠宝里,而在一碗热汤面里,在一句贴心话里,在那些就算自己过得难,也见不得别人受苦的善良里。

等做好后钱多多和饕餮,貔貅,白泽端着几大碗拉面去看老张头。他正坐在炕上给狍蛋缝棉衣,看到她们,赶紧要起身,却被按住了。

“尝尝我们做的面,”钱多多把碗递过去,“白泽说,揉面要用力,就像过日子,越揉越劲道。”

老张头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吃了一大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这味道,像极了他年轻时在御膳房,母亲偷偷给他做的那碗面。

“好吃,”他哽咽着说,“比我做的好吃。”

狗蛋凑过来,也吃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张爷,这位姐姐做的面,比天上的云彩还好吃!”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碗里的面条上,泛着金色的光。

钱多多看着他们,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比金子更珍贵——是在寒冬里递出的一碗热面,是在绝境中不肯熄灭的善意,是就算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也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勇气。

钱多多看着这一幕,悄悄拿出小瓶子,接住了老张头那滴混着血和泪的水珠。水珠落在瓶中,与之前的泪水汇聚在一起,泛着朴实而温暖的光,像极了老张头锅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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