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青石镇外的孤坟上,坟前的石碑光秃秃的,连名字都没刻,只有束干枯的野菊,被风吹得瑟瑟发抖。钱多多他们路过时,正撞见个穿素衣的女子跪在坟前,用指尖在碑上一笔一划地刻着什么,指尖渗出血来,染红了冰冷的石头。
“她在刻字。”胡九九低声道,“可这碑上……什么都没有啊。”
女子的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力气,刻完一个字,就对着石碑轻声说几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风一吹就散了。钱多多走近了才看清,她刻的不是字,是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星星,像月亮,又像缠绕的藤蔓。
“是相思蛊的印记。”白泽翻开名录,指尖在“入骨相思”条目上停住,“此蛊非毒,是情之所钟,缠心绕骨,若所思之人已故,蛊虫便会啃噬宿主的心脉,让她日夜活在回忆里,直至油尽灯枯。”
女子似乎没听见他们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绣帕,小心翼翼地擦着石碑上的血痕。绣帕上绣着对鸳鸯,只是其中一只的翅膀断了,针脚里还沾着暗红色的泪痕,像是哭了无数次。
“她叫阿鸾,”守坟的老嬷嬷叹着气走过来,“三年前,她和镇上的守城将沈砚之定了亲,没成想沈砚之守城誓死守城始终没让塞外那些那些乱臣贼子进城,到最后一人守一城。连尸首都没找着。阿鸾不信他战死了,就在这荒坡上立了座空坟,天天来这儿说话,说得多了,就成了这样。”
阿鸾听到“沈砚之”三个字,肩膀猛地一颤,突然捂住胸口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竟溢出一丝血沫。她咳出的血滴在地上,竟凝成了小小的血珠,滚到石碑下,像是在往土里钻。
“相思成疾,已入骨髓。”胡九九辞皱眉,“她的心脉快被蛊虫啃穿了,再这样下去……”
白泽从行囊里掏出个瓷瓶,倒出颗药丸:“这是安神蛊的解药,能暂时压制她的痛苦,可若解不了心结,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阿鸾却摇着头推开药丸,眼神里带着种近乎偏执的清明:“我不要解。一解,就怕忘了他的样子,忘了他说过要回来娶我……”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个“砚”字,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这是他送我的定情物,他说,等他守城回来,就用八抬大轿来接我,还说要在院子里种满我喜欢的月见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啜泣,眼泪落在玉佩上,竟渗了进去,让“砚”字变得鲜红,像滴在上面的血。
钱多多看着那座无字碑,突然明白阿鸾为什么不刻名字——沈砚之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一个名字,是无数个细节:是他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是他送她玉佩时红透的耳根,是他承诺未来时眼里的光。这些东西,刻不进石碑,只能刻进骨血里。
“她不是在守坟,是在守回忆。”钱多多轻声道,“这蛊虫,是她自己愿意养的,因为只有痛着,才能确定自己还在想他。”
胡九九望着阿鸾单薄的背影,突然道:“或许,我们该让她见‘他’一面。”
当晚,胡九九设了个幻境阵,用阿鸾的血和玉佩做引,竟真的召出了沈砚之的残魂。残魂很模糊,只能看出个将军的轮廓,他飘到阿鸾面前,伸出手,像是想摸她的脸,却只穿过了她的发丝。
“阿鸾,别等了。”残魂的声音轻飘飘的,“我在那边很好,你要好好活着……”
阿鸾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苦。想着你,就不苦。”她把那半块玉佩贴在石碑上,“你看,我把家安在这儿了,你回来时,一眼就能看到……”
阿鸾泪流满面的对沈砚之说,我写了九十三封,”她数着信,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墨迹,“每封都没寄出去。听说你守的城破了,尸骨无存……可我总觉得,你还活着,只是忘了回来的路。”
老嬷嬷从行囊里取出支银簪,簪头雕着只归雁:“我在边关见过沈公子的同袍,他说沈公子守城时,为了护百姓,被箭射穿了心口,临死前还攥着块绣着月亮的帕子,说‘阿鸾等不到我了’。”
阿月的手抖了抖,布包里的信散落一地,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这次的哭声很响,像积了三年的委屈全倒了出来。后颈的青纹在她哭的时候,竟一点点淡了下去,像是被眼泪冲散了。
“原来他没忘……”她捡起最上面的信,贴在胸口,“他只是回不来了。
一封封没封口的信,上面的字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日槐花开了,落在你送我的玉簪上,像你当年替我别花的样子。心口又疼了,大概是你在那边想我了……”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个小小的月亮图案,和她眼下的痣一模一样。
阿鸾絮絮叨叨的说着他们曾经的过往,慢慢的沈砚之听着听着,在天快亮的时候,沈砚之的残魂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前,对着阿鸾深深一拜,像是在道谢,又像是在告别。幻境散去时,阿鸾的咳嗽突然停了,她看着石碑,脸上竟露出了释然的笑,像是终于听到了那句迟来的回应。
那天夜里,阿鸾把九十三封信全烧了,火光映着她的脸,平静得像结了层薄冰。烧完信,她把那支归雁簪插在发间,对着老槐树轻声说:“我不等了,但我记得你。”
第二天,钱多多他们再去看时,阿鸾已经不在了,只有那座无字碑上,多了层薄薄的霜,霜上印着两个依偎的影子,像是有人彻夜靠在碑上,直到天快亮才离开。
老嬷嬷说,天亮时看到阿鸾下山了,脚步虽然慢,却很稳,手里还拿着那半块玉佩,嘴里哼着支小调,是沈公子当年常唱给她听的。阿鸾姑娘的后颈的青纹彻底没了,只是左眼下的痣,比以前更红了些,像颗凝固的泪。
钱多多的琉璃瓶里,多了一滴血红色的泪——是从阿鸾烧信的灰烬里捡的,遇风不化,触之微凉。这滴泪里没有疯魔,只有种“我记得,就够了”的清醒,像老槐树下那句没说出口的告别,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在心底,再也挪不开。被残魂的气息染过,竟透着种淡淡的暖意。这滴泪里没有怨恨,只有种“我思故我在”的坚定,像那座无字碑,沉默着,却胜过。
“入骨的相思,未必非要谁懂,胡九九望着巷口的晨光,“能自己走出来,就不算输。”
钱多多握紧瓶子,突然明白,有些疼不是用来熬的,是用来记的,记到足够久,就能笑着放手了
“你说,她会好起来吗?”胡九九问。
“会的。”钱多多望着山下的炊烟,“她没忘,只是把思念藏进了日子里,这就够了。”
白泽合上名录,轻声道:“入骨相思,从不是要谁懂,是自己甘之如饴。”
风又起,吹过无字碑,像是有人在低声哼唱那支未完的小调。钱多多握紧琉璃瓶,突然觉得,有些眼泪,不必让人懂,只要自己知道它为谁而落,就不算白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