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些蝴蝶
我第一次见到那些黑色的蝴蝶,是在一个满月之夜。
我们(又是“我们”,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代词变得理所当然)在川之国边境遭遇了一队雾隐暗部。对方有七人,擅长水遁与暗杀术。
战斗本不困难,但御风坚持要帮忙。
“我可以的!”他眼睛发亮,“我新研发了招式!”
我本想让他躲远点——麻烦的是,如果他受伤了,我还要分心。但他已经冲出去了,红发在月光下像一道燃烧的轨迹。
然后我看见了。
那些黑色的蝴蝶,从他掌心、从他发梢、甚至从他哼唱的旋律里涌出。它们在夜空中翩跹,美丽得诡异,翅膀上仿佛流淌着墨色的光泽。
暗部们愣住了——没人见过这样的术。
蝴蝶轻轻停在他们肩上、额前、心口,像温柔的亲吻。然后融入身体,消失不见。
下一秒,惨叫声响起。
不是来自肉体,而是灵魂。我看见其中一个暗部突然开始疯狂攻击同伴,嘴里喊着“杀了你!杀了你!”,眼睛赤红——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嫉妒,被蝴蝶唤醒了。
另一个暗部则跪在地上,抱着头尖叫:“不要看我!我好丑!我好脏!”——是自卑,膨胀成了自我毁灭。
还有一个,直接调转刀锋,刺穿了自己的心脏——暴食?愤怒?色欲?谁知道呢。
七个上忍级别的暗部,在三十秒内自相残杀,或崩溃,或自杀。
最后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站在血泊中央的御风。
月光照在他身上,红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弹琴的手,此刻沾满无形的罪孽。
“原来……是这样啊。”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只要心里有黑暗,蝴蝶就能找到缝隙钻进去……然后把黑暗喂大。”
他抬起头看我,蓝色眼睛里空荡荡的。
“蝎大哥,我是不是……做了很可怕的事?”
我走过去。绯流琥的脚踩过血洼,发出粘稠的声音。
“战斗只有生死,没有可怕与否。”我说。
“可是他们……”他指了指那个刺穿自己心脏的尸体,“他们不是死于我的攻击,是死于……自己的心。”
“那又如何?”我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你给了他们选择吗?没有。那么,这就是你的术。你的‘罪之蝶’。”
他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我的傀儡臂——冰冷坚硬的傀儡,但他握得很紧,像抓住浮木。
“那您呢?”他声音在发抖,“您心里……也有黑暗吗?蝴蝶也会找上您吗?”
我低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纸。
“有。”我平静地说,“但你的蝴蝶对我没用。”
“为什么?”
“因为我的黑暗,”我抬起傀儡的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乱发,“已经是我的艺术了。蝴蝶无法喂养已经成型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懂了。
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种虚弱的、破碎的笑容。
“那就好。”他把额头抵在我的傀儡臂上,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如果有一天,我的蝴蝶想伤害您……我会先杀了自己。”
蠢货。
我没接话。只是任由他靠着。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他头发上淡淡的、像电子音一样清冽的气息。
关于那首《永恒协奏曲》
他花了三个月写那首曲子。
期间像个真正的疯子,不睡觉,不吃饭,只是不停地写、改、弹、撕掉、重写。乐谱纸堆满了整个房间,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某种魔法阵。
我偶尔会看一眼。
旋律很复杂,有多重声部交织。主旋律是机械般的重复——像傀儡关节的转动声,像齿轮咬合。副旋律却是流动的、变幻的,像蝴蝶翅膀的振动,像血液流淌。
“这是您的部分。”他指给我看那些重复的音符,“永恒,坚固,不变。”
“这是我的部分。”他又指向那些流动的线条,“瞬间,易逝,变幻。”
“然后这里——”他兴奋地指着谱子中央一个复杂的和弦,“是我们的交汇点!永恒与瞬间碰撞的地方!会发出像星空爆炸一样的声音!”
他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
“我要用查克拉来演奏!用罪之蝶当低音部,用净之鸟当高音部!用我全部的——”
“你会死。”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过度消耗查克拉,尤其配合那种血继界限,”我继续调整手中的傀儡关节,“你的身体撑不住。”
“可是——”
“没有可是。”我放下工具,看向他,“艺术可以追求极致,但不能以彻底毁灭创作者为代价。否则,艺术本身也会随之消亡。”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像我会说的话。我应该说的是“想死就死,与我无关”。
但我说了。
御风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起来。
“您担心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只是不想少一个听众。”我转回头。
“撒谎。”他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把下巴搁在我工作台的边缘,“您就是担心我。蝎大哥也会担心人的呀。”
烦人。
“那我不死了。”他自说自话,“我把曲子改简单一点,不用查克拉,就用普通的乐器。等我更强了再试完整的版本!”
他跑回乐谱堆里,又开始涂改。
我看着他的背影。
红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永恒……与瞬间吗?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傀儡的手,不会老去,不会腐朽。
然后又看向他的背影——会老,会死,会腐朽。
两种极端。
却在同一空间里,诡异地和谐。
那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
我们在汤之国的一个废弃神庙里躲雨。庙里供奉的神像已经残破,蜘蛛网挂满了梁柱。
御风在生火——笨手笨脚的,差点把整个庙烧了。最后还是我用傀儡丝帮他把柴火架好。
火燃起来后,他脱下湿透的外套,露出纤细的手臂和肩膀。上面有新添的伤痕,是前几天任务留下的。
“疼吗?”我问。
他惊讶地抬头——因为我很少主动关心这种事。
“不疼!”他立刻笑起来,“小伤而已!而且我有好好处理!”
“撒谎。”
他笑容僵了一下。
“……有一点点。”他小声承认,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但是想到您都不怕疼,把自己都改造了,我就觉得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转过头看我,火光在他蓝色眼睛里跳跃,“不都是在用疼痛换取想要的东西吗?您是艺术,我是音乐。本质一样的。”
我沉默。
他继续:“小时候在孤儿院,他们都说我怪。因为我学什么都太快,太完美,他们觉得我不真实。后来我明白了——我不是怪,我只是……太喜欢‘极致’了。”
他伸手,让火焰的影子在掌心跳跃。
“极致的美,极致的痛,极致的瞬间,极致的永恒……我想触碰所有‘极致’的东西。所以当我听到您的故事,看到您的傀儡时,我就知道了——”
他转过头,直视我。
“您是我见过最‘极致’的人。把自己变成永恒的艺术品,这太……疯狂了。也太美了。”
雨声敲打庙宇的屋檐。
火堆噼啪作响。
“所以,”他轻声说,“即使全世界都说您是错的,即使要下地狱,我也要跟着您。因为只有跟着您,我才能抵达那个‘极致’的世界。”
他笑了,笑容纯粹得像孩子。
“您看,我说了这么肉麻的话,您都没杀我。这说明您其实……也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吧?”
我看着他。
雨声。
火光。
他期待的眼神。
“火要灭了。”我说。
“啊!真的!”他手忙脚乱地去添柴。
话题被岔开,他又开始絮絮叨叨说明天要写什么样的曲子。
而我看着跳跃的火焰,第一次认真思考那个问题:
喜欢?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
但我知道,如果他死了,我会少一个理解“永恒”的人。
如果他背叛了,我会亲手把他做成傀儡——最好的那种,让他永远保持十六岁的样子,永远为我演奏。
这算喜欢吗?
大概不算。
但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关于他的“小狮子”一面
大多数时候,他像只粘人的猫,或者喋喋不休的鸟。
但偶尔——当他认为我受到威胁时——他会露出獠牙。
那次是在黑市。
我们(又一次“我们”)去取一些特殊材料。有个不知死活的商人看上了我的傀儡,想强买,还带了十几个打手。
我本来打算全杀了,简单利落。
但御风挡在了我面前。
不是比喻,是真的用身体挡在我和那群人之间。虽然他的身高只到我(绯流琥形态)的肩膀,但气势惊人。
“滚开。”他对那个商人说,声音冰冷,完全不像平时的甜腻。
商人笑了:“小妹妹,这里没你的事——”
下一秒,商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
没人看清御风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红发一闪,商人已经嵌进了墙壁,昏死过去。
打手们围上来。
御风没再用罪之蝶。他直接动手——体术,干净利落的体术,每一招都冲着关节、要害。武器全精通不是吹的,他随手抓起摊子上的苦无、短刀、锁链,像在演奏一场暴力的交响乐。
我靠在墙边看着。
他的红发在战斗中飞扬,像燃烧的旗帜。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只有专注,甚至……兴奋。那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
三十秒。所有打手倒地。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不是他的血——然后转身看我,立刻变回那只粘人的猫。
“蝎大哥!我搞定了!材料拿到了!”他献宝似的举起一个卷轴,眼睛亮晶晶的,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个凶暴的样子。
“多事。”我说。
“诶——可是他们想抢您的东西!”他鼓起脸颊,“我不能允许!您的东西就是我的——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您的东西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他语无伦次,耳朵尖有点红。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掉落的一缕红发——是他刚才被打断的。
他看着我手中的发丝,眨了眨眼。
“您要收藏吗?”他居然这么问,“我可以多给您一些!要多少有多少!”
“不用。”我把发丝收进一个小袋子里——为什么收?不知道。只是收了。
他看着我收好袋子,笑容更深了。
回程的路上,他哼着歌,心情好得像刚赢了全世界。
而我看着那个装着他头发的袋子,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麻烦,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现在(续)
雨停了。
御风还在工作台上睡着,斗篷滑落了一半。我走过去,想把它拉上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睁开眼睛。
不是慢慢醒来的那种,是突然睁开,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清晰无比。
“蝎大哥。”他轻声说,声音还带着睡意,“我做了一个梦。”
“嗯。”
“梦见我死了。”他说得很平静,“然后您把我做成了傀儡。一个会弹琴的傀儡,永远十六岁,永远为您演奏。”
我手指顿了顿。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很开心。”他笑起来,“因为在梦里,我终于可以永远陪着您了。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离开。”
他坐起来,斗篷滑落。
“可是醒来后,我又觉得……还是现在这样好。”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傀儡手臂——不是暧昧的触碰,只是确认存在般的触碰。
“因为现在的我,会疼,会累,会作曲,会说话……是有生命的。而您选择让这样的我留在身边,而不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傀儡。”
他抬头看我,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这说明,在您心里,我比‘永恒的艺术品’更重要一点点,对吗?”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我不会回答了,又慢慢躺回去,准备继续睡。
然后我开口:
“睡吧。”
“……哦。”
他闭上眼睛。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未完成的傀儡。
重要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现在有人要杀他,我会先杀了那个人。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死了,我会考虑把他做成傀儡——但必须是保留意识的傀儡,否则那些聒噪的、癫狂的、像电子乐一样跳跃的对话,就再也听不到了。
这算重要吗?
大概算吧。
至少,在这个漫长的、追求永恒的黑夜里,有个人用瞬间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这就够了。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