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那天任务很无聊。
一个失控的实验体,连“艺术品”都算不上,只是需要清理的失败品。我追到风之国边境的废墟时,他已经快把那个红头发的小鬼撕碎了。
小鬼?不,当时我没注意是男是女。只是躺在一片血泊里的红色,和散落在地上的乐谱。乐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上面是些奇怪的符号——后来才知道那是乐谱。
清理掉目标只需要三秒。傀儡丝收回时,我瞥了一眼地上的人。
还没死透。
呼吸微弱得像要断了,但心脏还在跳。血液浸透了他(她?)的红发,让颜色更深了些。和我头发的颜色不一样——我的红是干燥的,像风干的血液;他的是湿润的,像刚刚流出来的。
无所谓。
我转身要走。
然后我听见一声吸气。很轻,像刚学会呼吸的幼兽。
我停下脚步,回头。
他的眼睛睁开了。蓝色的,像深海。正盯着我身后傀儡的尾巴看——那上面还滴着血。
“好漂亮……”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晕过去了。
蠢货。
我本来应该离开。但我站着看了他十秒。也许二十秒。
他的手指在抽搐,无意识地朝着散落的乐谱伸。其中一张乐谱飘到了我脚边,上面用幼稚的笔迹写着标题:《永恒之蝶》。
永恒……吗?
我把那张乐谱捡起来,折好,塞进他染血的外套口袋。然后从卷轴里取出一剂兵粮丸改良的急救药剂——我自己用不上了,但偶尔会带着——掰开他的嘴灌了进去。
能活下来是他的命。
活不下来,也不过是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个谈论“永恒”的傻瓜。
第二天
我临时落脚的那个旅馆很破。
清晨,我正在调试绯流琥的关节,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很轻,但足够我听见。
然后是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我没回应。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袋零食?然后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门缝里眨啊眨。
“那个……您好?”
声音是少年的声音。我这才确认——是男孩。虽然那张脸,那长发,那纤细的骨架,怎么看都像女孩。
他完全推开门,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零食、水果,还有一个鼓鼓的钱袋。都包装得很仔细,上面甚至系了可笑的蝴蝶结。
“我是昨天您救的那个人!”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叫御风!我来谢谢您!”
我没说话,继续调整傀儡的关节。
他好像一点也不尴尬,自顾自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这些是谢礼!虽然可能不够……但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还有我自己做的点心!”
聒噪。
“您那个会动的木偶好厉害啊!”他的目光立刻被房间角落的傀儡半成品吸引,“是您做的吗?太厉害了!像活的一样!”
他凑过去看,几乎把脸贴到傀儡的手指上。
“别碰。”我终于开口,声音从绯流琥里传出来,沙哑低沉。
他缩回手,但眼睛更亮了。“您说话了!”好像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这个声音……是透过这个铠甲发出来的吗?真酷!”
我放弃沟通了。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像只麻雀一样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说他怎么作曲,怎么流浪,怎么差点死掉,又怎么被我救了。他完全没注意到我根本没在听。
直到他开始哼歌。
奇怪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是“嗯嗯啊啊”的调子,带着电子音效般的跳跃感。他一边哼,一边用手指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乐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一瞬间,他不再聒噪。他坐在窗边的阳光里,红发像火焰一样燃烧,眼睛望着虚空,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专注到癫狂的气场里。
艺术家。
我意识到这个词。不是普通的创作者,是那种会被自己的灵感燃烧殆尽的人。
和我有点像。
“我要走了。”我说,收起傀儡。
他猛地回神。“啊?您要去哪里?我能跟着您吗?”
“不能。”
“为什么?我很能干的!我会做饭,会洗衣服,还会作曲!我可以给您写专属的BGM!”
荒谬。
我站起来,绯流琥的尾巴扫过地板。他跳起来,跟在我身后。
“我真的不会添麻烦的!求求您了!”
我停下。转身。傀儡的尾巴抵住他的喉咙,没有刺进去,只是抵着。
“再跟一步,”我轻声说,“你就变成我的收藏品。”
他的喉结动了动。但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收藏品?”他居然笑了,“像那些木偶一样吗?那也不错啊,至少可以永远和您在一起。”
疯子。
我收回尾巴,离开。
他这次没跟来。
一个月后
我在雨之国边境的据点。
深夜,雨声敲打屋顶。我正在给新的傀儡安装机关,突然感觉到熟悉的查克拉靠近。
很弱,但很清晰。带着那种跳跃的、旋律般的波动。
他从窗户爬进来——浑身湿透,红发贴在脸上,像个水鬼。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防水的包裹。
“我找到您了!”他笑得灿烂,完全不管自己还在滴水,“我写了新曲子!您要听吗?”
“滚出去。”
“就一首!听完我就走!”
他没等我同意,就打开包裹,拿出一个奇怪的金属仪器——后来他告诉我那是合成器。插上电源,手指在按键上飞舞。
音乐流淌出来。
诡异、迷幻、层层叠叠的电子音,像无数蝴蝶在雨夜振翅。旋律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不断重复、变奏、升华。
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不是因为音乐多好听。是因为……我在那音乐里听到了永恒。
不是静态的、凝固的永恒。是动态的、不断重复却永不相同的永恒。像傀儡关节的转动,像生命与死亡的循环,像艺术在毁灭中重生。
他弹完了,期待地看着我。
“怎么样?”
“吵。”
他的脸垮下去一秒,然后又亮起来。“那您就是记住了!如果真觉得吵,您早就把我扔出去了!”
敏锐得讨厌。
“你怎么找到我的。”
“嘿嘿,秘密。”他眨眨眼,“我有我的方法嘛。而且您的气息,很好认哦。像……干燥的、古老的木料,带着一点点血腥味和机油的香气。”
他居然在形容我的“气味”。
然后他开始絮絮叨叨这一个月去了哪里,写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完全不顾我根本没问。
最后他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雨还没停,他的呼吸很轻,红发在烛光下像燃烧的余烬。
麻烦。
我拿起一件旧斗篷,扔在他身上。
那个秘密
他是在认识我半年后,才知道我已经32岁了。
那天他撞见我在更换身体的傀儡部件。不是故意的——他来找我,而我忘了锁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刚买的丸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从“少年”的躯壳里取出核心,放入另一具更精致的傀儡身体。
空气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进来,把丸子放在桌上。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具“旧外壳”。
“……疼吗?”他问。
我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早就没有感觉了。”我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旧外壳的脸颊——那张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的脸。然后他抬起头看我,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悲伤?
“可是,”他轻声说,“一定曾经很疼吧。把自己变成这样……一定非常、非常疼吧。”
我的手指僵住了。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佩恩没有,迪达拉没有,组织里任何人都没有。他们要么觉得我疯了,要么觉得我厉害,要么根本不在乎。
只有这个疯子一样的小作曲家,问我疼不疼。
“为了永恒,值得。”我淡淡地说。
他点点头,站起来。然后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他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我的新身体。
那个拥抱很轻,很短暂。像蝴蝶停在指尖。
“您真厉害。”他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对自己这么狠,对艺术这么执着……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然后他退开,又变回那个笑嘻嘻的样子。“那以后我叫您蝎大哥?虽然您看起来比我小,但其实比我大两轮呢!真赚,白捡了个哥哥!”
……随你便。
最重的那句话
那是在一次任务后。
我们(准确说是我在执行任务,他非要跟着)遭遇了砂隐的追击部队。对方认出了我,也认出了他——砂隐的孤儿,居然和叛忍混在一起。
战斗不激烈,我很快就解决了。但对方临走前对他喊:“你会后悔的!和这种恶魔为伍,你会下地狱!”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默默帮我清理傀儡上的血迹。
晚上,我们在山洞里休息。他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很久没说话。
“蝎大哥。”他突然开口。
我看向他。
“今天那个人说,您是恶魔。”他歪着头,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可是我觉得,恶魔才不会在乎永恒呢。恶魔只想破坏,而您在创造。”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他们都说您坏,说您杀了很多人,说您是叛徒。可是……您救了我啊。”
“那是意外。”
“我不管。”他固执地说,“救了我就是救了我。而且……”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直视我的眼睛。
那双蓝眼睛在火光下,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即使与全世界为敌,即使所有人都不理解您,”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又轻又重,“但只要在您身边,我就会很幸福。”
空气凝固了。
他继续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沉重的话:“因为您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啊,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奇怪’的人。您追求永恒的样子,好耀眼。像飞蛾扑火,明知会死也要去碰那道光。”
他笑起来,像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如果那是地狱,我就跟您一起去地狱。地狱里一定也有好听的音乐吧?我可以写一首《地狱进行曲》,您来给我伴奏,用傀儡丝当琴弦——”
“够了。”我打断他。
他眨眨眼。“您生气啦?”
“没有。”我转开视线,继续擦拭傀儡的刀刃,“随便你。”
“那就是同意啦!”他高兴地跳起来,又开始哼他那诡异的曲子。
我握紧手中的苦无。
幸福?
这个词太过陌生。对我来说,艺术即永恒,永恒即艺术。情感、羁绊、幸福……都是会腐朽的东西。
可是这个红发的小疯子,捧着这些易碎品,像献宝一样捧到我面前。
而我竟然……
没有当场把它们捏碎。
现在
他还是经常突然出现,带着新曲子,或者新零食,或者新的伤口(因为又乱用那个奇怪的血继界限)。
他还是话多,聒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还是会用那种纯粹到可怕的眼神看我,说些让人无言以对的话。
麻烦。
累赘。
……但偶尔,不算讨厌。
就像现在,他趴在我的工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写了一半的乐谱。红发铺散开来,像一滩融化的夕阳。
我放下手中的傀儡手臂,拿起旁边那件总是备着的斗篷,扔在他身上。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斗篷,咕哝了一句:“蝎大哥……永恒……”
傻瓜。
我坐回工作台前,继续调整傀儡的关节。雨声淅沥,他的呼吸平稳。这个破旧的据点,因为这个麻烦的存在,竟然有了一丝……
不,没什么。
只是今晚,我不想赶他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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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的视角补充:)
关于御风的能力:
· 第一次见到“罪之蝶”时,我立刻意识到那是血继界限。很特别的能力,但过度依赖他人的情绪,终究是软弱的体现。
· 他试图对我使用“净之鸟”,说是要“治疗我的灵魂”。我拒绝了。我不需要治疗,也不需要净化。
· 但他偶尔会在战斗中对我使用增幅。不得不说……配合得还算默契。
关于他的音乐:
· 确实很特别。不像传统的音乐,更像某种……情绪的直接映射。
· 他给我写的那些曲子,我都存着。不是因为喜欢,只是作为研究素材。
· (偶尔在独自制作傀儡时,会播放。)
关于他那句话:
· “幸福”……吗。
· 我不理解那种感情。
· 但既然他说了,就随他吧。反正,我也不打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