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那场失控演出的视频,到底还是流出了。
尽管现场的人大多默契地没有拍摄,但总有人忍不住。一个二十三秒的片段,画质粗糙,晃动得厉害,只录到黄子弘凡唱最后那首老民谣时嘶哑哽咽的声音,和最后那个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送给……一个观众”的瞬间。
足够了。
视频在凌晨三点被一个粉丝数不到一千的小号发布,配文:「这真的是黄子弘凡吗?」起初只是在粉丝小圈子里流传,直到早上七点,被一个营销号截图转发,标题耸人听闻:「顶流歌手深夜地下演出情绪崩溃,疑似精神状况出现问题」。
八点,黄子弘凡怎么了#冲上热搜第十。
九点,王姐的电话打爆了黄子弘凡的手机。他没接。
十点,公司紧急会议。公关总监脸色铁青,指着投影幕布上的热搜数据:“必须立刻澄清。就说是在为新专辑采风,体验生活,那首歌是即兴创作……”
“不像。”王姐打断他,揉着太阳穴,“那视频我看了。不像演的。”
“不像也得像!”总监拍桌子,“你知道多少品牌方在问吗?知道巡演最终场还有三天吗?他现在这个状态,还能上台吗?”
会议室一片死寂。
王姐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我去找他。”
黄子弘凡的公寓门没锁。
王姐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房间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他以前从不抽烟。
地上散落着几张乐谱,用铅笔写满了潦草的修改痕迹。
“黄子。”王姐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
王姐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看起来憔悴得像个流浪汉。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平静。
“视频看到了?”王姐问。
“嗯。”
“打算怎么办?”
黄子弘凡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地上的一张乐谱,手指轻轻拂过那些修改的痕迹:“王姐,你还记得我签公司前,在地下室录的那些demo吗?”
王姐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些粗糙的、充满瑕疵却滚烫的录音,是她决定签下这个年轻人的原因之一。
“记得。”她说,“怎么了?”
“那时候我唱得不好,设备也烂,但每次录完,有个人总会说……”黄子弘凡顿了顿,声音很轻,“‘黄子,这句是真的。’”
王姐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有个人”是谁。石凯。那个曾经在黄子弘凡生活里占据重要位置,又悄然消失的男孩。公司对这段过往讳莫如深,黄子弘凡也从不主动提起,像从未存在过。
“所以昨晚,”王姐试探着问,“你是在找‘真的’?”
黄子弘凡终于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清晰,像两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玻璃。
“我在找还能不能唱出真的东西。”他说,“结果发现……好像不能了。”
“那视频里——”
“那是失控。”黄子弘凡打断她,扯了扯嘴角,一个自嘲的笑,“是演了太久,终于演不下去的崩溃。不是真的,是……真的反面。”
王姐沉默了。她看着他,这个她一手带起来、看着他从地下室走到体育馆的年轻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坐在自己空旷豪华的公寓里,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乐谱,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巡演最终场,”她最终说,“还有三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黄子弘凡等着。
“第一,按照公关方案走。发声明,说昨晚是艺术实验,状态不佳是因为为新歌投入太多,向粉丝道歉,保证最终场会呈现最好的演出。然后你好好休息两天,上台,把最后一场完美地唱完。”王姐顿了顿,“之后你想休息,想调整,公司都可以配合。”
“第二呢?”
“第二,”王姐看着他,一字一句,“取消最终场。”
黄子弘凡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理由可以是身体原因,可以是声带问题,什么都可以。但后果是,违约赔偿,品牌方追究,粉丝失望,媒体唱衰,你这一年积累的口碑和商业价值,会受很大影响。”王姐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而且,一旦你在这个节点退下来,再想回到现在的位置,会很难。”
她说完,等着他的回答。
窗外的天空更阴沉了,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黄子弘凡看着手里的乐谱,良久,轻声问:“王姐,你觉得……我现在的位置,值得回去吗?”
王姐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最终场的彩排安排在演出前一天下午。
黄子弘凡还是去了。声乐老师给他做了紧急护理,嗓音勉强恢复了一些,但沙哑依旧。舞蹈总监简化了几个高难度动作,舞台设计也做了微调,一切都在迁就他“不佳的状态”。
彩排到一半,暴雨终于落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体育馆的穹顶上,发出密集的轰鸣,像一万面鼓同时敲响。舞台上的音乐几乎被盖过,黄子弘凡站在中央,看着空荡的看台,忽然觉得这场景很荒诞。
他在这里,被最顶级的设备环绕,被最专业的团队服务,准备一场万人的盛宴。可他现在只想唱给一个人听,而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再坐在观众席上。
彩排结束,团队陆续离开。黄子弘凡说想再待一会儿,独自留了下来。
雨声渐小,变成绵密的淅沥。他走到控制台,打开了场馆的灯。不是演出模式,只是最基础的照明,光线均匀而苍白,照亮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走上二楼,穿过长长的弧形走廊,走到东区入口。
7排12座。
他站在那个座位前,低头看着它。普通的塑料椅,红色的,和周围成千上万个座位没有任何区别。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苍白的光线下看得分明。
黄子弘凡伸手,拂去座位上的灰尘。
然后他坐下。
视野很好。舞台在斜下方,不远不近,能看清台上的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又不会近到被对方的情绪淹没。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舞台不再光芒万丈,反而显得有些……渺小。
他忽然想起石凯说过的话:“从这个位置看你,你就像个被困在光里的标本。”
当时他笑着反驳:“你才标本。”
现在他懂了。
坐在这里,舞台上的人不是“黄子弘凡”,不是“冠军”,只是一个被困在既定轨道上、无法挣脱的表演者。所有的光芒都是囚笼,所有的掌声都是锁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黄子弘凡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昨晚“暗河”演出的现场。角度是从那个安全出口的角落拍的,画面里,黄子弘凡坐在小小的舞台上,抱着吉他,低着头,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台下是模糊的人群轮廓,所有人的脸都看不清,只有一种沉默的、专注的凝视。
照片下面,没有配文。
黄子弘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昨晚,你在?」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在。」
「为什么不露面?」
「因为你需要的是观众,」对方回复,「不是重逢。」
黄子弘凡的手指收紧。雨水敲打穹顶的声音仿佛更响了,填满了巨大的空间,也填满了他胸腔里那个空洞的回响。
「最后一场,」他打字,发送,「你会来吗?」
这一次,等了很久。
久到黄子弘凡以为不会有回复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会。」
只有一个字。
黄子弘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潮湿的空气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并不好闻,但真实。
「坐哪里?」他问。
「老位置。」
二楼东区7排12座。
黄子弘凡睁开眼,看向身旁空荡荡的座位。红色的塑料椅在苍白的光线下静默着,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好。」他最终回复。
然后他站起来,走下楼梯,回到舞台中央。
雨停了。一缕微弱的夕阳穿过穹顶的玻璃,斜斜地照在舞台上,划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黄子弘凡站在那束光里,抬头看着二楼那个空座位。
他知道,明天的演出,将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场。
不是因为万人欢呼,不是因为完美收官。
而是因为,在那个空座位上,将会坐着一个不再匿名,却也不再属于他的观众。
而他,将要为那个观众,唱出最后一句真话。
最终场当晚。
体育场外,黄牛将票价炒到了天文数字。社交媒体上,关于昨晚“暗河”视频的讨论依旧热烈,粉丝分成两派:一派心疼偶像“太投入艺术”,一派担忧他“状态堪忧”。但无论哪种,都让最终场的关注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后台,气氛凝重。
黄子弘凡已经化好妆,做好造型,坐在镜子前闭目养神。王姐最后一次确认耳返和麦克风,声乐老师给他做了最后的嗓音按摩,舞蹈总监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一切就绪。
开场前五分钟,黄子弘凡走到侧幕条,透过缝隙看向观众席。
灯海。一片闪烁的、起伏的荧光棒海洋,从内场蔓延到最远的看台,像星空倒扣在地上。欢呼声像潮水,一阵阵涌来,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沸腾的光海,投向二楼东区。
7排12座。
那里坐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安静的轮廓,靠在椅背上,没有挥舞荧光棒,没有尖叫,只是坐着。
但黄子弘凡知道,那是他。
石凯。
他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带着某种近乎疼痛的清晰。黄子弘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升降台。
音乐响起。灯光炸裂。欢呼震天。
演出开始。
前三首歌,他唱得完美。每一个音准,每一个走位,每一个互动,都无懈可击。台下的尖叫几乎要撕裂夜空,社交平台上的热搜实时更新,数据一路飙升。
可黄子弘凡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他看着自己在台上奔跑、跳跃、微笑,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他听着自己完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经过无数次调试和修饰,好听得不真实。
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东区。
那个轮廓始终在那里,安静地,一动不动。
第四首歌,是一首快节奏的舞曲。跳到一半,黄子弘凡忽然在某个转身的瞬间,脚下一滑。
一个极其细微的趔趄,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立刻稳住,继续舞蹈,笑容不变。
但耳返里传来导播急促的声音:“没事吧?”
“没事。”他回答,声音平稳。
可他知道,有事。
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刚才那一下,扭到了。
接下来的半首歌,他靠着肌肉记忆和意志力勉强完成。汗水浸湿了演出服,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舞曲结束,进入串场环节。按照流程,他应该走到舞台边缘,和粉丝互动,说些轻松的话,为下一首抒情歌铺垫。
黄子弘凡走到舞台边缘,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台下的尖叫声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接下来这首歌,”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是写给我自己的。”
台下响起理解的欢呼。
“也是写给你们每一个人的。”他继续说,目光扫过台下万千张兴奋的脸,“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二楼东区。
聚光灯随着他的视线移动,最终定格在那个角落。
7排12座。
那个安静的轮廓,在突然的光线下,微微动了一下。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黄子弘凡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但麦克风将他的声音放大,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写给那个……教会我什么是真实的人。”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二楼那个角落,那个安静的轮廓,缓缓抬起手,开始鼓掌。
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
就像首演那晚。
就像深圳那晚。
就像“暗河”那晚。
黄子弘凡看着他,感觉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麦克风。
音乐响起。不是原定的抒情歌,而是一首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歌——
《无人知晓》。
最原始的编曲,只有钢琴和弦乐,和他沙哑的、不再完美的人声。
他开口唱。
第一句,声音是抖的。
第二句,稳了一些。
第三句,他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地方,只是唱。唱那些曾经不敢唱出口的词,唱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情绪,唱那个被藏在“冠军”面具下的、真实的自己。
唱到那句“我愿永远匿名为你鼓掌”时,他没有哽咽。
他只是抬起头,睁开眼,看向二楼那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唱出最后那个高音。
声音撕裂了,破音了,不完美了。
但真实得可怕。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掌声从二楼那个角落开始,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起初是零星的,试探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热烈,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黄子弘凡站在舞台中央,听着这片掌声,看着二楼那个已经放下手、重新隐入黑暗的轮廓。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他为那个观众唱。
最后一次,那个观众为他鼓掌。
最后一次,他们在同一片星空下,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汹涌的人潮,完成这场无声的告别。
音乐结束。
黄子弘凡深深鞠躬。
抬起头时,他的脸上有泪,但他在笑。
一个真实的、不再完美的笑容。
而二楼东区7排12座,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像从未有人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