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旧梦

杨博文的感冒好得差不多之后，校园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期中考试越来越近，各科老师开始加大作业量，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临近大考的焦虑气氛。

张桂源每天早上都在抄张函瑞的英语笔记，王橹杰则利用课间刷数学题，说是穆祉丞答应他考进年级前三十就带他去新开的游乐场。

左奇函倒是没怎么受影响。

这些知识他早就学过一遍，现在相当于复习，应付起来并不吃力。

但他喜欢这种氛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的窸窣声，偶尔有人压低声音问一道题的解法。

这些东西在他记忆里缺席了太久，现在重新拥有，每一帧都值得珍惜。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因为期中考试临近，体育老师难得“放水”，让大家自由活动。

男生们分成两拨打篮球，左奇函、杨博文、张桂源和陈浚铭一队，对面是七班的几个同学。

上次篮球联赛七班输了，这次碰上是临时组队，没那么正式，但还是打得认真。

左奇函在三分线外运球，余光扫到杨博文从左路切入，他毫不犹豫地把球传了过去。

杨博文接球起跳，防守的人慢了半拍，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张桂源“又是你俩的连线。”

张桂源跑过来，气息还没喘匀，拍了一把左奇函的肩。

张桂源“我总感觉你们俩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就像……就像早就知道对方会往哪跑一样。”

左奇函接过陈浚铭扔来的水瓶，喝了一口，没有正面回答。

杨博文在不远处擦汗，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左奇函“打久了自然就这样。”

左奇函拧上瓶盖，语气很平淡。

张桂源没有再追问，注意力很快被场边的张函瑞吸引过去了。

张函瑞正坐在看台上看书，张桂源朝他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左奇函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杨博文身上。

少年正弯腰捡起滚到边线的篮球，背对着他，校服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直起身，把球抛给旁边的同学，然后转头往左奇函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杨博文先移开视线，低头用护腕擦了擦下巴上的汗，嘴角却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左奇函的心跳平缓而安稳。

他想起王橹杰和穆祉丞的事。

在医务室那天，穆祉丞清清楚楚地说报了本地的学校。

可左奇函的记忆里，明明有一条完全不同的轨迹——穆祉丞去了北京，和王橹杰异地四年，中间分分合合好几次，王橹杰经常深夜发消息给他，说想学长想得睡不着。

那段异地恋折腾了两个人都够呛，每次放假见面都跟打仗一样赶时间，有一回穆祉丞为了省钱坐了一夜硬座回重庆，王橹杰在火车站接人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所以是哪儿来的差错呢？

他的穿越不可能影响穆祉丞的高考志愿，那是他来之前就定下的事。

而且不光是穆祉丞，他前几天在手机上翻看刘东的朋友圈，发现这个人在高中时期的一段恋情也完全不一样了。

细节好像都对不上。

左奇函把水瓶放在地上，靠着篮球架的柱子站了一会儿。

操场上的喧闹声像褪了色的背景音，他脑子里转着那些对不上的细节，一个接一个，像拼图拼错了位置。

但他没有深想下去。

不管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一切都真实的可以触摸。

他抬起头，杨博文正坐在场边的长凳上和陈浚铭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秋天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镀了一层金边，生动得不像任何梦境或幻觉。

这样就够了。

打完球，几个人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晚饭是套餐，杨博文端着餐盘在左奇函对面坐下，把菜里的青椒一片片挑到盘子边上。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进杨博文的盘子里。

左奇函“我吃不完。”

他说得很随意。

杨博文抬头看了看他，没有推辞，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几秒，他把自己盘子里挑完青椒的鸡蛋也夹了一块放到左奇函那边，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被注意到的事。

对面的张桂源正往嘴里塞了一块鸡排，看到这个场景，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侧头对张函瑞小声说：

张桂源“他俩是不是越来越像……”

张函瑞“吃你的饭。”

张函瑞把他面前的汤碗推了推，语气是班长惯常的不容置疑。

张桂源识趣地闭嘴了。

晚自习前有一段自由时间。

左奇函去走廊里接水，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杨博文。

杨博文背靠着墙站着，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词汇手册，但目光没落在上面，而是望着窗外。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晚风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书页微微翻动。

左奇函“背单词？”

左奇函走过去。

杨博文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杨博文“没，走神了。”

左奇函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

教学楼外面是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在风里簌簌地响。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的晚霞，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

杨博文“我在想一件事。”

杨博文说，声音不大。

左奇函“什么事？”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把词汇手册合上，手指夹在书页中间。

杨博文“你上次问我，有没有梦到过自己做了不好的事。”

他顿了顿。

杨博文“其实不止一次。我梦到过很多次。梦里的场景都是一样的…下雨，天台，你在喊我。但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左奇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杨博文“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太害怕了。”

杨博文看着窗外，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

杨博文“……所以才会做那些噩梦。但我最近在想，会不会那不只是梦？”

他转过头来，眼睛看向左奇函。

那双眼睛里有疑问，有探寻，还有一点极淡的不确定，但单独看都觉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杨博文“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杨博文问。

杨博文“觉得某件事明明没发生过，但它在你脑子里清楚得像是真的？”

左奇函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杨博文，看着那双清澈的、正在认真等待答案的眼睛。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梦里的细节，想告诉他那个雨夜的事，想跟他说这世上有一个世界你没能活下来而我在那里用了十年才学会面对自己。

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被他轻轻咽了下去。

现在还不到时候。

左奇函“有过。”

他说。

左奇函“有些梦确实会这样。清醒了很久之后还记得很清楚，像真的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