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温柔的迷宫

越往工坊深处走，四周就越是昏暗。

头顶的灯光几乎彻底消失，只剩下远处微弱的光斑，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原本还能听见的灯泡震动声也淡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四个人轻浅而紧张的呼吸，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棉絮吸得干干净净。

就在泠玥以为这片死寂会一直持续下去时，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缓缓渗了进来。

咔……咔咔……

很慢，很沉，很钝。

像是老旧的木架在干燥的轨道上一点点挪动，又像是巨大的墙体在无声地平移。

那声音不刺耳，却无处不在，从墙壁里、地板下、头顶的黑暗中同时传来，像这整座工坊，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活物，正在缓缓活动关节。

泠玥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没有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布偶发出的声音，不是针线的声音，也不是缝纫机的声音——是这栋建筑本身，在动。

莫柯尔也同时停下，清冷的眉眼微微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泠玥能听见：“别回头，先听。”

泠玥点头，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咔咔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们周围，悄悄改变着路线。

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压抑的低呼。

是林盏。

那声音小得像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只响了半声，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泠玥猛地回头。

原本应该跟在两步之外的林盏和沈拾光，不见了。

空荡荡的走廊，只有散落满地的棉絮、断线和生锈的纽扣，刚才两人站立的地方，像从来没有人存在过。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们身上淡淡的慌乱气息，可人，已经彻底消失。

沈拾光那声没说完的惊呼，仿佛还留在耳边，下一秒，就被突然滑过来的厚重木板彻底隔开、吞噬。

连一声完整的求救，都没来得及留下。

泠玥伸手摸向刚才两人消失的位置，指尖触到的是冰冷、坚实、带着霉味的木板。墙体已经移动，通道被切断，路被凭空“吃掉”了。

“是迷宫。”

莫柯尔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平静得让人安心，却又冷得让人发慌，

“整个工坊内部，都是移动迷宫。”

不是错觉，不是巧合。

这座看上去破旧腐朽的布偶工坊，内部是一座会自己变换路线、自动拆分、自动闭合的活迷宫。

墙壁在平移，通道在重组，房间在开合，上一秒还并肩同行，下一秒就会被彻底隔开，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泠玥攥紧指尖，脑海里一闪而过林盏脸上那若有似无的棉线。

不是眼花。

从她违规盯着布偶超过三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迷宫标记，成为了被“筛选”的对象。

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咔咔的挪动声还在继续，整座迷宫依旧在缓慢而沉默地运转。

她们像掉进了一只巨大木偶的胸腔里，被骨头与关节层层包裹，任由这只怪物随意摆弄、拆分、丢弃。

没有方向，没有标记，没有退路。

又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点完全不一样的光。

不是工坊里那种阴冷、摇晃、让人窒息的昏黄，而是暖的，软的，温和的，像普通人家傍晚厨房里透出的灯光，带着一种虚假的安心。

泠玥和莫柯尔对视一眼，都放慢了脚步，放轻了呼吸，一点点靠近那片光。

转过一道弯后，眼前的景象，突兀得像直接切换到了另一个世界。

周身阴冷发霉的空气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香气。

头顶不再是吱呀摇晃的旧灯泡，而是柔和温暖的吸顶灯，把房间照得宁静又舒服。

墙壁刷成干净的米白色，地板是温润的木质，角落里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连风从窗外吹进来，都是软的。

刚才还阴森刺骨的缄偶工坊，仿佛被彻底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面前站着的一对夫妻，看上去也一点都不苍老，只是眉眼温和，像寻常人家刚过中年的安稳模样，穿着干净朴素的衣服，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一点都不诡异，一点都不刻意，就真的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普通人。

男人看见她们，温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她们靠近：“别站在门口啦，里面暖和。”

女人也跟着点头，声音柔软：“是不是走了很久？累坏了吧，过来坐会儿。”

旁边几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站着，背着小小的布包，眼神干净，一点都不怕生，也不吵闹，就像幼儿园组织出来参观的小朋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

一切都太温馨，太正常，正常到让人心里发毛。

泠玥站在原地没有动，耳边却捕捉到了夫妻两人刚才交谈的碎片。

他们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可内容却让她心头一紧。

“刚才那封信纸，你放好没？”

“放心，我塞信箱里了，等会儿就有人来取。”

“也不知道这次能否被采纳……”

信纸

信箱

这些早就在“现实世界”淘汰了几十年的东西，却被他们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随口说出来，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泠玥和莫柯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个温馨的房间，这对温和的夫妻，这群安静的孩子……

全都不对劲。

她们明明还在缄偶工坊的移动迷宫里，却像是一脚踩进了一段早就被遗忘的旧时光里。

而这段时光里，藏着工坊最不愿让人触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