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南城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深冬的天光透过双层玻璃漫进来,给整间以黑灰为主调的办公室镀上一层冷硬的质感。
谢礼臣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桌面,目光落在面前平板上的许氏集团破产清算风险报告上,墨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193的身形陷在定制真皮座椅里,宽肩舒展,西装马甲勾勒出劲瘦的腰腹线条,比起晚宴上的正式装束,少了几分社交场合的客套,多了上位者独有的凌厉气场。
助理徐克垂手立在一旁,汇报着最新的尽调结果:“谢董,许氏偷税漏税证据确凿,补税罚金合计八千万,银行已全部拒贷,债权方集中催款,目前唯一的转机,是创科的张士诚老总愿意注资,条件是迎娶许家次女许安之,以此达成债务抵偿。”
“许安之?”
谢礼臣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缓,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这三个字像一枚细小的石子,砸进他沉寂的思绪里,四个月前慈善晚宴上,那个缩在角落、打翻橙汁、像受惊兔子般的女孩模样,骤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藕粉色沾了汁渍的礼裙,泛红的耳尖,攥着手帕不知所措的软态,还有那双戴着隐形眼镜、盛满慌乱的清亮眼睛——他记得很清楚。
南城六大世家盘根错节,许家的那点龌龊事从不是秘密,许家次女不受宠,活得不如家里的佣人,早已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谈资。
“许家打算同意?”他抬眼,视线扫过陈舟,语气沉稳。
“是,许建明夫妇已经应允,只等许安之点头,甚至准备强行办理她的退学手续,逼她就范。”
陈舟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刚收到线报,许二小姐昨晚已经离家出走,目前下落不明,许家怕丑闻曝光,压下了消息,只私下派人寻找。”
离家出走。
谢礼臣指尖的雪茄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女孩怯生生的身影。
他本以为她性子内敛软懦,只会逆来顺受,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关注许氏,本是谢氏商业布局的一环。
许氏手握城南一块优质商住地块,正是谢氏下一个地产项目的核心标的,许氏破产,这块地必然进入法拍,谢氏可以顺势拿下,但要耗费不少时间成本。
而张士诚若通过联姻拿下许氏,地块落入创科手中,谢氏的布局就要重新调整,平添诸多变数。
恰在此时,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奶奶”二字。
谢礼臣接起,声音放软了几分,褪去了周身的冷冽:“奶奶。”
“礼臣,你都二十八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奶奶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就想看着你成家立业,生个重孙绕膝。”于素馨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谢老爷子早逝,是谢老夫人一手撑起谢家早年局面,在家族里说一不二,唯独对这个嫡长孙的婚事操碎了心,“我托人给你挑了几个世家千金,这周你务必抽时间见一见,别总拿工作当借口。”
谢礼臣指尖轻抵眉心,他从无婚恋打算,这些年应付奶奶的催婚早已身心俱疲。
世家联姻牵扯利益纠葛,他不愿被婚姻束缚,可看着奶奶日渐年迈,也实在不忍一味违逆。
电话里奶奶还在念叨着合适的人选,谢礼臣的目光却重新落回平板上“许安之”三个字上。
一个念头,清晰且笃定地在他心底成型。
他沉声打断奶奶的话,语气平静却坚定:“奶奶,不用费心物色了,我有合适的人选了。”
于素馨一愣,随即喜出望外:“真的?是哪家的姑娘?”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谢礼臣靠回椅背,墨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思绪清晰。
娶许安之,于他而言,是一步两全其美的棋。
一来,能彻底堵住奶奶的催婚,给她老人家一个交代,许安之性格内敛温顺,不会插手他的事业,也不会像其他世家千金那样算计联姻利益,婚后各自安好,互不干扰,正合他意;
二来,以谢氏少夫人的身份救下她,让张士诚彻底断了念想,顺势接手许氏的债务,拿下城南地块,完美推进商业布局,不过是举手之劳;
三来,他并非全然冷血,那晚宴会上的惊鸿一瞥,女孩的乖巧怯懦,和许家的刻薄凉薄形成的反差,让他心底存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恻隐。
南城人人都知许安之是许家弃子,娶她,不用背负世家联姻的复杂捆绑,还能救她于水火之中,于他而言,不过是付出一纸婚书,便能解决所有麻烦。
“徐克。”谢礼臣开口,恢复了上位者的指令语气,“联系许建明,谢氏承接许氏全部债务,注资盘活公司,条件只有一个——许安之嫁给我,三日内完成订婚手续,婚礼择期举办。另外,封杀张士诚的创科集团,断他所有上下游合作,我不想再听到他打许安之的主意。”
徐克心头一震,却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下:“是,谢董,我马上办理。”
办公室门合上,谢礼臣拿起手机,调出徐克同步过来的许安之的个人信息。
京遴大学文学院大二学生,成绩优异,性格内敛社恐,近视六百,从小到大的照片里,她永远站在许家队伍的最角落,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低着头,眼神躲闪,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小草。
他指尖划过一张她在校园里的照片,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书本,微胖的脸颊带着一点婴儿肥,比晚宴上戴隐形的模样多了几分书卷气,依旧是乖乖软软的样子。
谢礼臣眸色微深,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野心勃勃的人,许安之的纯粹与无助,在这浮华的商圈里,反倒成了异类。
他无意涉足儿女情长,但这场婚姻,对彼此都是最好的出路。
而此刻的许安之,正蜷缩在京遴大学附近快捷酒店狭小的单人床上。
房间阴冷潮湿,空调吹着微弱的热风,她身上还是昨晚离家时的卫衣牛仔裤,口袋里的零花钱寥寥无几,手机里姐姐的消息依旧未回,弟弟只回了一句“姐你在哪?我马上请假去找你”,被她以“别担心,我没事”劝了回去。
她不敢回学校,怕父母追到学校闹,真的被办理退学;不敢联系任何朋友,社恐的她本就没几个交心的人;更不敢回家,回去就是万丈深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雪松香气——是她从口袋里摸出的那块谢礼臣的手帕。
四个月了,她洗了无数次,香气早已淡得几乎闻不见,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她甚至荒唐地想,如果那天晚宴上的男人,能再出现一次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谢礼臣那样的人物,是云端的星辰,她连仰望都要小心翼翼,怎么可能有交集。
就在她陷入绝望,不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时,酒店房间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前台的声音传来:“许安之小姐,楼下有位先生找您,说是谢氏集团的,有关于您父母和许氏的事情,希望和您面谈。”
谢氏集团?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许安之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谢氏集团,那是谢礼臣的公司……找她做什么?
她忐忑不安地走到酒店大堂,看见一身精英西装的徐克站在那里,气质干练,一看就是大人物的助理。
徐克见到她,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和许家父母的刻薄截然不同:“许小姐,我是谢礼臣先生的助理徐克,谢董委托我,来和您谈一桩婚事。”
“婚事?”许安之攥紧了手指,眼镜下的眼里满是茫然。
“谢董愿意迎娶您,婚后谢氏会承接许氏全部债务,盘活许氏集团,您的父母不会再逼迫您嫁给张士诚,京遴大学的学籍也会安然无恙。”
陈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达谢礼臣的意思,“谢董只是需要一位夫人应付家族长辈,婚后会尊重您的生活,不会干涉您的学业,您依旧可以在京遴大学完成学业。”
许安之彻底懵了。
嫁给谢礼臣?那个晚宴上气场强大、万众瞩目的男人?那个她只敢远远观望、连对视都要心慌的谢氏掌舵人?
等等,这是真的吗?
不是做梦吧?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一边是嫁给张士诚、被毁掉人生的绝境,一边是嫁给谢礼臣、获得救赎的契机。
她知道这场婚姻没有爱情,不过是一场交易,可她别无选择。
她不想退学,不想嫁给那个中年老男人,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家。谢礼臣的提议,是她绝境里唯一的浮木。
徐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无措的模样,补充道:“许小姐,谢董知晓您在许家的处境,此举也是希望能帮您脱离困境。您不用立刻答复,可以考虑,但是许家那边,谢董已经敲定了意向,您的父母没有任何异议。”
许家父母没有异议……许安之心底冷笑,他们只怕是巴不得把她这个“累赘”送给谢氏,换得许氏起死回生吧。
不过嫁给谢礼臣这桩好事,居然没有让给姐姐,倒是奇怪。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带着决绝。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坚定:“我答应。”
只要能逃离许家,能留在京遴大学,哪怕是一场没有感情的契约婚姻,她也愿意。
再说了,嫁给谢礼臣,她也不吃亏……
而此时的谢氏办公室,谢礼臣收到徐克的汇报,指尖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墨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终于点燃,青白色的烟雾缭绕间,男人的轮廓在冷光里愈发深邃。
棋局落子,他既完成了商业布局,应付了祖母的催婚,也将那个受惊的小兔子,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至于以后,漫长的婚姻时光,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打量这个乖巧又倔强的小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