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井,比想象中深得多。
邢小夭拉着刑天的手——虽然他没有手,但有一团她能握住的光——往下坠。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她是被吸进来的,什么都看不清。这次她能看清周围——井壁上刻满名字,蚩尤、风后、应龙、夸父……全是上古之战中留下名字的战魂。
“都是失败者。”刑天的声音响起,“与帝争神者,葬于此。”
“您也在上面吗?”
“嗯。在最后。”
他们继续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突然踩到了实地。
井底。
很黑,但黑暗中有一点光。
光里,有一颗人头。
邢小夭屏住呼吸。
那颗人头悬浮在半空,闭着眼睛,面容平静。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浓眉,方脸,嘴唇紧抿,像在沉睡。
“刑天……”她轻声说,“这是您吗?”
刑天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伸出手——那颗人头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你来了。”人头说。
“吾来了。”刑天说。
“等了你五千年。”
“知道。”
人头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没有头的身体。
“你现在……挺有意思。”
“什么意思?”
“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人头说,“当年轩辕砍你头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刑天沉默了一下:“可能。”
人头笑了。
那颗悬浮在虚空里五千年的头,笑了。
“吾还以为你会骂他。”人头说。
“骂过了。”刑天说,“五千年,骂累了。”
“那现在呢?”
“现在……”刑天想了想,“现在想回去吃烤羊。”
人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吾是什么吗?”它问。
“知道。”刑天说,“你是吾的……过去。”
“对。”人头说,“吾是你五千年前的记忆,五千年前的愤怒,五千年前的不甘。你一直不敢来找吾,因为你怕——怕找回吾,就变回从前的自己。”
刑天没有说话。
“但你现在来了。”人头说,“你不是来找回吾的,你是来……告别的。”
刑天点头。
“嗯。”
人头沉默了很久。
随后它笑了,这次笑得释然:
“好。那吾可以散了。”
“等等。”刑天说。
“怎么?”
“你闻闻。”刑天指了指上面,“有烤羊的味道。”
人头愣了一下,随后真的闻了闻。
它沉默了很久。
随后它说:“确实香。”
“比当年祭祀的牺牲香。”刑天说。
人头笑了。
它开始消散,化作点点金光。
消散前,它说了一句话:
“替吾多吃几口。”
随后,散了。
邢小夭看着那些金光飘向上方,飘向人间,飘向烤羊的香气。
刑天站在她身边,沉默着。
“您……还好吗?”她问。
“嗯。”刑天说,“吾从未如此好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走吧。羊要凉了。”
从归墟之井出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陆知衍果然在外面等着,眼睛熬得通红,但看见他们出来,嘴角还是扯出一个笑。
“三十息?”邢小夭问。
“三百息。”他说。
邢小夭笑了,走过去,靠在他肩上。
炎炎从烤架边跑过来,举着一盘刚烤好的羊排:“快吃快吃!我烤的!战魂们帮忙看火候!”
邢小夭接过,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刑天走过来,虽然没有脸,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看”着那盘羊排。
“给吾尝尝。”
炎炎递过去一块。
刑天尝了,沉默了一下,随后说:“火候还行。比之前稳了。”
炎炎的小辫子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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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归一后的第三天,新闻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报道。
陕西有村民说看见山上有金光,怀疑是UFO。
山东有游客说在蚩尤冢附近闻到烤羊肉的香味,但方圆十里没有烧烤摊。
四川有驴友在峨眉山拍到一只锦鸡,那锦鸡居然开口说人话:“看什么看,没见过神禽?”
评论区吵成一片,最后被归为“后期特效”。
常羊山脚下,刑天烧烤店的招牌已经挂起来了。
邢小夭看着那块招牌,突然想起一件事。
“刑天,”她问,“您现在能感觉到战魂吗?”
刑天点头:“能。很清晰。”
“比之前呢?”
“强很多。”他说,“三血合一之后,吾不仅能感知战魂,还能感知它们的情绪。”
“什么情绪?”
刑天沉默了一下,随后说:“它们……很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吾。”他说,“羡慕吾找到了归处。”
邢小夭看着他的无头身影,看着那个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战神,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您就是它们的归处。”她说。
刑天没有说话。
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意识海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在流动。
那是刑天的情绪。
不是战意,不是愤怒,不是傲娇。
是……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