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灶王爷的业绩
周末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深巷,门脸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四合院格局,天井里种着石榴树。
老板是陆知衍的大学同学,姓陈,热情健谈。席间聊起食材讲究、烹饪秘辛,邢小夭听得入神,偶尔插话总能切中关键,惹得陈老板连连称奇。
“小夭姑娘是行家啊!”陈老板举杯,“这坛黄酒焖肉的陈年花雕该用几年,我考过不少人,就你说准了!”
邢小夭笑:“我爷爷教过,酒如美人,过嫩则浮,过老则沉。五年恰到好处。”
陆知衍在旁边慢悠悠剥虾,剥好一整碟,自然推到邢小夭面前。
陈老板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转,了然一笑,借口去厨房看火候离开了。
包厢里只剩两人。窗外石榴树枝影摇曳。
“手好了?”陆知衍问。
“快好了。”邢小夭展示了下,纱布已经拆了,只剩一小块创可贴。
“留疤的话,我有认识的医美……”
“不会留。”她打断,“我……愈合能力比较好。”
陆知衍点点头,没深究。
菜一道道上。清汤燕窝、蟹粉狮子头、八宝葫芦鸭……每道菜邢小夭都能品出些门道。陆知衍大多数时间在听她说,偶尔补充点食材的产地知识。
吃到一道“古法灶台饭”时,邢小夭忽然顿住。
那是用陶钵盛着的菜饭,底下有金黄锅巴,用的是老灶柴火焖的。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了?”陆知衍察觉异常。
邢小夭没回答。她闭着眼,眉头微皱,像在分辨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良久,她睁开眼,眼神有些恍惚。
“这道饭……”她轻声说,“火候差了三分。”
陆知衍尝了一口:“我觉得很好,锅巴尤其香。”
“不是味道。”邢小夭摇头,“是‘火气’。这灶……最近被冷落过。灶神不开心,火就不透。”
陆知衍筷子停在半空。
邢小夭说完才意识到失言,赶紧找补:“我是说,可能柴湿了,或者烧火的人心不静……”
“邢小夭。”陆知衍放下筷子。
她闭嘴。
“这里没别人。”陆知衍看着她,“你刚才说的灶神……是我想的那个灶神吗?腊月二十三祭拜的那个?”
邢小夭手指抠着桌布。
“如果我说是,”她低声问,“您信吗?”
陆知衍沉默。
然后他做了个让邢小夭意外的举动——他起身,走到包厢门口,拉开门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又关上门,甚至落了锁。
走回来,他压低声音:“他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邢小夭愣了一下:“谁?”
“灶神。”
“……应该听不见。这里只是有他一丝气息残留,本尊不在这。”
陆知衍松了口气似的,坐回椅子。但他接下来的问题更直白:
“所以,你能感知到……这些‘存在’?”
邢小夭知道瞒不住了。至少,瞒不住陆知衍。
她点头:“能。但很微弱,就像……闻到某种气味,或者感觉到空气流动。”
“那天巷子里的槐树……”
“也是。那是土地公的小弟,勉强算。”她坦白。
陆知衍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哪些?”他问。
“什么?”
“还有哪些……神明,或者类似的存在,你接触过?”
邢小夭想了想:“路过城隍庙会打招呼,偶尔遇见游荡的孤魂会顺手送点吃的,清明节会帮忙维持下秩序防止踩踏……就这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知衍听得瞳孔地震。
“维持秩序?”他重复。
“嗯。鬼多了也挤嘛,有些新来的不懂规矩。”邢小夭说得像在讨论地铁早高峰。
陆知衍扶额,低低笑了。
“笑什么?”邢小夭不解。
“笑我。”陆知衍摇头,“我活了三十年,建立的公司估值上百亿,自以为见识过世界。结果现在发现,世界还有另一个维度——而我认识的前台小妹,是那个维度的……片儿警?”
这个比喻让邢小夭也笑了。
气氛缓和下来。
陆知衍重新拿起筷子,给邢小夭夹了块鸭子:“所以,灶神不开心,会影响饭菜?”
“会。灶神管火候和气运。他家如果心情好,火就顺,饭就香。”邢小夭小声说,“不过现在信这个的人少了,很多灶神都……业绩不好。”
陆知衍挑眉:“业绩?”
“香火啊,供奉啊。现在人都用天然气灶了。”
“那他们怎么考核?”陆知衍居然认真问起来。
“听街坊邻居的夸骂。夸这家饭好吃,加分;骂这家烧糊了,扣分。”邢小夭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听说有的灶神为了KPI,半夜托梦教人做饭。”
陆知衍忍俊不禁。
笑着笑着,他忽然正色:“那你呢?你属于哪个体系?归谁管?”
问题猝不及防。
邢小夭笑容僵住。
包厢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厨房炒菜声。
良久,她低声说:
“我……不在编制内。算黑户。”
陆知衍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邢小夭抬头看他,眼神清澈而无奈,“我不知道我怎么来的,不知道我能待多久,也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己的不安。
陆知衍看着她。窗外的光斜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她明明有那么不可思议的力量,此刻却显得脆弱。
他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指尖微凉。
“那就别被发现。”他说,声音沉稳有力,“在我身边,没人能发现你。”
邢小夭指尖一颤。
“陆总……”
“叫知衍。”他打断,“私下里。”
邢小夭张了张嘴,那句“知衍”在舌尖滚了滚,没叫出口。
陆知衍也不逼她,松开手,恢复平常语气:“所以,这家灶神业绩不好,我们要帮他吗?”
话题转得突兀,邢小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怎么帮?”
“比如,”陆知衍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们把他家菜夸上天,让老板多发奖金,老板一高兴给厨房翻新,灶神就有面子了?”
邢小夭被这逻辑逗笑:“也……行?”
于是饭后,陆知衍真把陈老板叫来,把那道灶台饭夸出了花。从锅巴的脆度到米粒的弹性,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还加了句:“这火候,绝了。灶王爷今天肯定心情好。”
陈老板被夸得飘飘然,大手一挥:“这顿免单!以后来都打折!”
离开时已近黄昏。巷子口,陆知衍忽然说:
“等等。”
他折返回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小纸袋。
“给。”他递给邢小夭。
打开,是一小包芝麻糖——祭灶用的那种。
“给灶神的?”邢小夭问。
“给你的。”陆知衍说,“但你可以分他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
“不管你在哪个体系,有没有编制……在我这儿,你永远有香火。”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邢小夭握着那包芝麻糖,糖纸窸窣作响。
她忽然觉得,当个黑户……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