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静心斋”的彻底塌陷,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傅家老宅。
最先被惊动的是老宅的护卫和佣人。沉闷如雷的轰鸣和脚下剧烈的震颤,让他们从睡梦中惊醒,惊恐地跑出房间。当他们看到后园林区那冲天而起的烟尘,看到那如同被无形巨兽啃噬出的、仍在缓慢扩大的漆黑深坑时,尖叫声、哭喊声、杂乱的奔跑声混杂在一起,将深夜的寂静撕得粉碎。
深坑边缘,土石仍在簌簌滑落,混杂着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阴气和焦糊味。隐约可见下方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石块,以及一些看不出原貌的、仿佛被巨力揉搓过的残骸。没有火光,只有一种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从坑底蔓延上来。
没有人敢靠近。所有人都被这末日般的景象骇得魂飞魄散。
“老太爷!老太爷还在佛堂静修!”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恐慌瞬间达到了顶点。傅家如今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深居简出、常年礼佛的傅老太爷,今夜正在佛堂!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老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沿着电话线、无线电波,烧向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最先赶来的是附近的消防和警方——老宅本身的安保系统早已自动报警。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红蓝光芒照亮了老宅上空弥漫的烟尘。但面对那仍在微微震颤、深不见底的巨坑,消防员和警察也只能在外围拉起警戒线,不敢轻易靠近。
紧接着,得到消息的傅家各房族人、集团高层、与傅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政商名流,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城市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豪车将老宅外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一张张或惊慌、或凝重、或暗自盘算的脸,在闪烁的警灯下明灭不定。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塌了?”
“听说老太爷在里面……”
“是不是地陷?还是煤气管道爆炸?”
“我看不像……那坑黑得吓人,感觉……邪门儿……”
议论声嗡嗡作响,恐慌在蔓延。傅家这座屹立了数十年的豪门巨舰,仿佛在一夜之间,撞上了无形的冰山,船体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而此刻,风暴的中心之一——傅沉,却不在现场。
城南旧宅,安全屋内。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巨大的显示屏上,分割成数块画面,实时传输着傅家老宅那边的混乱景象:闪烁的警灯,惊恐的人群,不断扩大的警戒线,以及那个如同怪兽之口的漆黑深坑。无人机高空拍摄的画面显示,塌陷范围正在缓慢扩大,已波及到佛堂周边近百米的区域。
傅沉坐在屏幕前,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他胸前的“三元守心符”散发着持续不断的温润暖意,压制着他体内因紫金贵气被强行剥离又夺回而产生的剧烈反噬和空虚感。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周谨站在他身后,额角有汗,但声音依旧沉稳,正快速汇报着各方汇集来的信息:
“老宅现场完全封锁,警方初步定性为‘严重地质灾害,原因待查’。老太爷……确认在佛堂内,目前救援队正在评估风险,不敢贸然下坑施救。二爷傅文渊和钟管家,据老宅内部线报,事发前曾进入佛堂区域,目前下落不明,大概率……也在下面。”
“地质局和环保局的专家已经接到通知,正在赶往现场。我们的‘引导’已经生效,初步舆论倾向于‘年久失修’和‘地下管网老化引发的地质灾害’。但现场残留的异常能量波动和气味,瞒不过专业人士,后续可能会转入特殊部门处理。”
“城西仓库区那边的‘泄漏事故’,已经按计划定性为‘违规储存化学品引发的次生灾害’,正在‘可控’范围内处理。两边的注意力暂时被分割,但时间不会太长。”
傅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屏幕中那个漆黑的深坑上,久久不语。
佛堂塌了。
那个折磨了他十年、几乎要了他命的阴傀巢穴,连同里面的人、那些肮脏的秘密,一起被埋葬在了地底。
这本该是解脱,是胜利。
但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苏清和慧明和尚,至今未归,生死未卜。
而更重要的是……慧明最后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信息,以及苏清拼死夺回的那团紫金贵气,都指向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镇煞碑的封印,可能因为他们的行动,而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即将彻底崩溃。
地脉阴气的泄露,恐怕会从局部扩散,演变成一场波及全城、乃至更广范围的灾难。
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苏小姐和慧明大师……有消息吗?”傅沉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谨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派出去搜寻的人回报,在野狗岭边缘发现了打斗和爆炸的痕迹,还有慧明大师的……僧衣碎片。但未发现苏小姐和大师的踪迹。无人机在野狗岭上空侦察,发现‘镇煞潭’方向……雾气异常浓重,且呈旋涡状流动,潭水颜色变得漆黑如墨,水面有大量气泡涌出。地质监测显示,该区域地壳波动加剧,且有……低频次声波传出。”
低频次声波,能引起人类心悸、恐慌、甚至内脏共振。那是地脉剧烈变动、能量大规模宣泄的征兆。
傅沉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
“启动‘方舟’计划。”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谨身体一震:“傅先生,‘方舟’计划是最后的……”
“我知道。”傅沉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屏幕,看向那个漆黑的深坑,也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野狗岭深处那口沸腾的黑潭,“但现在,已经是最后了。”
“方舟”计划,是傅沉在察觉自身被暗算后,以最高权限秘密制定的一项终极预案。核心只有两点:第一,在不可抗的灾难或危机爆发时,动用一切资源,将傅氏集团的核心资产、技术、人才以及傅沉本人,向预设的安全地点(海外数个秘密基地)进行转移和保全。第二,启动一个名为“深蓝”的、独立于现有傅氏体系之外的影子基金和情报网络,用以在极端情况下维系运作、收集信息、并伺机……复仇或重建。
这是断尾求生,甚至是放弃现有的一切,只求保留火种的计划。一旦启动,意味着傅沉承认,他在这座城市、在这个国家经营多年的基业,可能将毁于一旦。
“是。”周谨没有再多问,立刻转身去执行。他知道,傅沉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事态已经严峻到了极点。
书房里只剩下傅沉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这座他生长、奋斗、并一度掌控的城市的夜景。霓虹璀璨,车流如织,看似繁华依旧。但在他眼中,这片繁华之下,正涌动着即将破土而出的、毁灭性的暗流。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加密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几乎快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傅沉?这个时间……”
“爸。”傅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软弱。
电话那头,是傅沉的父亲,傅氏集团名义上的董事长,傅宏远。一个常年卧病在床、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温文尔雅却缺乏决断的男人。
但傅沉知道,自己的父亲,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当年母亲早逝,父亲“病退”,将权柄“交给”祖父和二叔,自己则深居简出,看似不问世事。可傅沉掌权后遇到的几次重大危机,背后都有父亲暗中布局、化解的影子。只是父子之间,因母亲之死、因权力更迭、因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早已变得疏远而克制。
“出事了?”傅宏远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
“老宅佛堂,塌了。爷爷……可能在里面。傅文渊和钟管家,也在。”傅沉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似乎粗重了一些:“你做的?”
“是,也不是。”傅沉没有否认,也没有详细解释,“有人要我的命,用邪术。我反击了。但引爆了更大的问题。”
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傅宏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知道了。你动了‘方舟’?”
“刚启动。”
“……也好。”傅宏远似乎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太累了。也是时候……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无谓的追问,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决断。
“爸,”傅沉顿了顿,“妈当年……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呼吸声猛地一滞。良久,傅宏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沉的、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和疲惫:“你妈她……太聪明,也太善良。她发现了老宅的一些秘密,发现了你爷爷和……那个女人的勾当。她想阻止,想带你走……然后,她就‘病’了。”
那个“女人”,自然指的是傅沉的继母,傅文渊的生母,也是如今傅家名义上的女主人。
傅沉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母亲当年“突发恶疾、药石罔效”的惨状,他记忆犹新。原来……真相竟然如此。
“照顾好自己。”傅宏远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离开这里。剩下的……交给我。”
电话挂断。
傅沉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久久不动。
母亲的血仇,自己十年的折磨,傅家内部的倾轧与肮脏,佛堂地下的邪祟,野狗岭即将爆发的灾难……所有的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现在,枷锁似乎被砸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代价惨重,前路未卜。
他缓缓走回桌边,打开一个隐藏的暗格,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母亲抱着幼年的他,笑容温柔明媚,眼中满是星光。
“妈……”他低声呢喃,“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将照片贴身放好,重新看向屏幕。
画面中,傅家老宅的混乱还在继续。救援队似乎终于决定冒险下坑,穿着特殊防护服的身影在坑边忙碌。
而更远处的野狗岭方向,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那片区域的浓雾更加诡异了,竟然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
地脉的崩坏,阴煞的泄露,正在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加速进行。
满城风雨,已至。
而他,傅沉,必须在这风雨彻底摧毁一切之前,找到那条生路,或者……为这场绵延数十年的恩怨与灾难,画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