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山林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腐烂的味道。苏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失血和寒气带走体温,背后阴煞之气的侵蚀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力气与意志。炼气二层的修为,在重伤和灵力枯竭下,几乎荡然无存。她只能靠最原始的本能——对危险的直觉和对生存的渴望——支撑着自己,向野狗岭更深处蹒跚而行。
越往里走,树木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如同黄昏。藤蔓如巨蟒般缠绕着树干,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簌簌声。空气变得异常沉闷,连鸟叫虫鸣都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踩碎枯枝的声响。
这里的气场很奇怪。不是纯粹的阴煞,也不是生灵的生机,而是一种沉滞、混乱、仿佛被什么东西长久污染过的“死气”。偶尔能看见一些动物的骸骨,半掩在腐叶中,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
野狗岭禁地,名副其实。
苏清不敢停。她知道,那邪修老者和他的“灵嗅”,以及那三个训练有素的追兵,绝不会轻易放弃。一旦他们发现自己金蝉脱壳,很快会折返,循着更细微的痕迹追来。她必须找到一个足够隐蔽、或者足够危险到让追兵忌惮的地方,才能暂时喘息,处理伤势。
她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条,紧紧勒住手臂和背上最深的伤口,减缓失血。又嚼碎几片路上发现的、具有微弱止血镇痛效果的草药叶子,敷在伤口上。刺痛让她的精神清醒了些许。
不知走了多久,地势开始向下倾斜。前方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空气中潮湿的水汽也浓郁起来。苏清精神一振,有水,或许就有转机。
她拨开几乎齐腰深的蕨类植物和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林中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呈墨绿色,幽深死寂,不起波澜,仿佛一块巨大的墨玉镶嵌在地面。潭边怪石嶙峋,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又混杂着腐朽的奇异气味。
而在寒潭的北侧,紧挨着潭水,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高约两丈,宽逾一丈,通体黝黑,非石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碑身上,刻满了模糊不清的、早已被岁月风化的奇异纹路和文字,那文字并非现代汉字,也非苏清所知的任何古代文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邪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碑的表面,以及周围的潭边石头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散发出微弱的荧光。那股硫磺混合腐朽的气味,正是从这些暗红色“苔藓”上散发出来的。
苏清的目光一接触到这块黑色石碑,心中便是一凛!
不是因为石碑本身有多诡异——她见过更古怪的东西——而是因为,在她炼气二层、且因受伤而格外敏感的神识感知中,这块石碑和这口寒潭,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源源不断的、与她体内正在作乱的那股阴寒咒煞之气……同源的气息!
虽然性质更加古老、沉郁、驳杂,少了几分人为炼制的甜腻歹毒,多了几分天地自然形成的阴秽死寂,但其核心的“阴煞”本质,如出一辙!
难道……这里才是那“咒煞”之气的真正源头?或者,是其中一个古老的源头?
傅家老宅佛堂下的“阴傀”,那邪修老者使用的灰气,与自己体内残留的阴煞,都与这里有某种联系?
苏清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是危机,也是转机!
若这里真是某种天然的、或者上古遗留的“阴煞地脉”节点,那么其散发的阴煞之气虽然危险,却也意味着……此地可能存在着与阴煞伴生的、某些特殊的“东西”。
比如,能克制或化解阴煞的“极阴生阳”之物!
她强撑着走到寒潭边,小心避开那些暗红色的诡异苔藓,仔细观察石碑和潭水。
潭水冰寒刺骨,即使站在岸边,也能感受到那股直透骨髓的寒意。水面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而在她神识的仔细探查下,能隐约感觉到,那股同源的阴煞之气,正是从这寒潭深处,以及这块黑色石碑的底部,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的。
石碑上的裂纹和纹路,似乎构成了一种极其古老、且破损严重的“封印”或者“聚拢”阵法的残留。或许在很久以前,有人曾试图利用或者镇压此地的阴煞,但岁月流逝,封印破损,导致阴煞外泄,污染了这片区域,形成了所谓的“禁地”。
而那些暗红色的苔藓……苏清蹲下身,忍着恶心,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了一点。苔藓触手冰凉滑腻,散发出更浓郁的硫磺腐朽气味。在她的感知中,这苔藓内部,竟然蕴含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阳火之气!
所谓物极必反,阴极阳生。在这等至阴至寒的煞地深处,经年累月,竟孕育出了这等极阴生阳的奇物!这暗红苔藓,正是克制阴煞之气的天然良药!
苏清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天无绝人之路!
她立刻动手,用树枝小心刮下一些暗红苔藓,尽量不触碰潭水和石碑。苔藓入手,果然有一股温润的热意,与周遭的阴寒形成鲜明对比。她将刮下的苔藓揉搓成团,直接敷在背后被咒煞之气侵蚀最严重的伤口处。
“滋……”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混合着刺痛和灼热的奇异感觉!那阴寒歹毒的咒煞之气,如同遇到克星,与苔藓中的阳火之气激烈冲突、消融!缕缕黑气从伤口处被逼出,消散在空气中。
有效!虽然过程痛苦,但确实在驱散体内的阴煞!
苏清精神大振,又刮下更多苔藓,分别敷在其他几处伤口,并吞服了一小团,以内息化开,引导其阳火之气游走经脉,驱散侵入体内的残余阴煞。
做完这些,她已是大汗淋漓,但体内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刺痛,明显减轻了大半!伤口虽然依旧疼痛,却不再有那种不断蔓延的腐蚀感。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风雨的摩擦声,从她来时的方向传来,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苏清心中一紧!追兵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忍着伤口的疼痛,迅速躲到黑色石碑后方一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岩石阴影里。这里既能遮蔽身形,又能借石碑和寒潭散发出的浓郁阴煞之气,掩盖她自身微弱的气息。
刚藏好身形,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从密林中钻出,来到了这片林中空地。
正是那邪修老者和其中一个黑衣面具人!老者手里还牵着那头人面怪物“旺财”。只是此刻的“旺财”看起来颇为凄惨,眉心焦黑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狰狞可怖,气息也比之前萎靡了不少,显然五雷符那一击让它元气大伤。它那怪异的鼻子仍在不断抽动,但似乎被此地浓烈的阴煞之气和暗红苔藓的奇异气味干扰,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在原地打转,低吼着,无法准确锁定方向。
“怎么回事?气味到这里断了?”黑衣面具人警惕地扫视着空地和寒潭,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的光泽。
老者浑浊的眼睛眯起,打量着周围环境,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口墨绿色的寒潭和旁边的黑色石碑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贪婪?
“哼,这小丫头倒是会挑地方。”老者沙哑的声音带着阴冷,“跑到这‘黑水死潭’来了。难怪‘旺财’的鼻子失灵,这里的死气太重,干扰太大。”
“黑水死潭?”黑衣面具人显然听说过这个地方,声音里也带上了警惕,“传说这里有进无出,连山里最老的猎户都不敢靠近……我们要进去搜吗?”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寒潭边,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一点潭水,放在鼻端嗅了嗅,又看了看那些暗红色的苔藓,眼中贪婪之色更浓。
“果然是‘地阴血苔’!没想到这鬼地方还真有这等宝贝!”老者低声道,语气带着兴奋,“这东西对温养‘阴傀’,炼制某些特殊咒煞,可是大补!那小丫头跑进这里,说不定是发现了这东西,想用来疗伤……嘿嘿,倒是便宜了我们。”
他站起身,对黑衣面具人道:“你守在入口,防止她从别的方向溜走。我带着‘旺财’进去搜。此地虽然凶险,但有了这‘地阴血苔’,小心些应该无碍。那小丫头受了伤,又中了我的‘蚀骨咒’,跑不远!”
“是!”黑衣面具人应道,立刻退到空地边缘,隐入一棵大树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老者则牵着焦躁不安的“旺财”,开始绕着寒潭和石碑,小心翼翼地搜寻起来。他显然对这里的传说有所顾忌,行动十分谨慎,避开那些暗红苔藓密集的地方,也尽量不靠近那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苏清躲在石碑后的岩石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跳都压到了最低。她能清晰地听到老者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旺财”粗重的喘息。
越来越近了!
老者已经搜到了石碑的另一侧,与苏清藏身之处,只隔着这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苏清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线香、药材和阴煞的甜腻气味。
她握紧了手中唯一剩下的武器——那根已经失去大部分阴煞之气、变得黯淡的“阴蚀铁针”。这是她最后的依仗。
就在老者的身影即将从石碑另一侧转过来,目光即将扫到苏清藏身之处的刹那——
“咕噜噜……”
原本死寂一片的墨绿色寒潭水面,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连串巨大的气泡!
气泡破裂,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硫磺腐朽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老者和“旺财”同时一僵!
老者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潭水中央那不断冒出的气泡,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惊疑不定的神色。他听说过关于黑水死潭的恐怖传说,据说潭底连通着幽冥,藏着吃人的水怪。
“旺财”更是如同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拼命想要后退,却被老者死死拽住。
就是现在!
苏清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将体内刚刚因为服用“地阴血苔”而恢复的、仅有的一丝灵力,尽数灌注到右手!
然后,她如同猎豹般从岩石后窜出!不是冲向老者,也不是冲向潭水,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根阴蚀铁针,狠狠掷向了——寒潭中央,那不断冒泡的水面!
“嗖!”
阴蚀铁针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没入墨绿色的潭水,消失不见。
下一刻——
“轰隆——!!!”
整个寒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潭水剧烈翻滚起来,墨绿色的水花冲天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却又带着狂暴煞气的巨浪,以落针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不好!”老者脸色剧变,再也顾不上搜寻苏清,拉着“旺财”拼命向后疾退!
但那巨浪来得太快太猛!
冰冷的、蕴含着浓郁阴煞之气的潭水,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拍在老者、“旺财”以及躲在树后的黑衣面具人身上!
“噗!”老者首当其冲,被巨浪拍得气血翻腾,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旺财”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本就受伤的眉心伤口被阴寒潭水一激,仿佛再次撕裂,青黑色的皮肉都翻卷起来。
躲在树后的黑衣面具人也没能幸免,被巨浪的余波扫中,踉跄后退,撞在树干上,面具下的脸一阵苍白。
而就在这潭水暴动、巨浪翻腾、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忙脚乱、气血翻腾的瞬间——
苏清借着掷出阴蚀铁针的反冲之力,以及巨浪推来的力道,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贴着地面,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空地边缘,那片最茂密、最黑暗的灌木丛!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去看自己那一针造成了多大的效果。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冲进去!活下去!
“小贱人!你找死!!!”老者这时才反应过来,看到苏清即将没入灌木丛的背影,气得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就想追去。
但寒潭的异变并未停止!更多的气泡冒出,潭水中央甚至开始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古老的气息,正从潭底深处缓缓苏醒!
那气息,让老者浑身汗毛倒竖,让“旺财”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呜咽都不敢发出!
“头儿!这潭……这潭不对劲!我们快走!”黑衣面具人惊恐地喊道。
老者看着那越来越大的漩涡,感受着那股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古老煞气,又看了一眼苏清消失的灌木丛方向,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但最终,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撤!”老者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字,再也顾不上苏清,拉起哀嚎的“旺财”,和黑衣面具人一起,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仓皇逃离了这片突然变得无比恐怖的林中空地。
寒潭的漩涡缓缓旋转着,墨绿色的潭水翻滚不息。
那块黑色的古老石碑,在翻腾的潭水映照下,表面的裂纹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
而苏清,早已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不见踪影。
只有那根沉入潭底的阴蚀铁针,和这片被惊动的古老禁地,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寒潭水声汩汩,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甘的咆哮。
禁地边缘,一场猎杀暂时落幕。
但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