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悦酒店的顶层套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陷入一种死寂的凝重。

血腥味已被高效的新风系统换走，地毯上的污渍也被训练有素的服务员迅速清理，不留痕迹。但空气里残留的那股濒死的寒意，以及劫后余生的冰冷怒火，却久久不散。

傅沉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靠在重新铺设的床头。胸口贴着那张“三元守心符”的位置，传来持续不断的温润暖意，丝丝缕缕地渗入心脉，压制着残余的绞痛和阴寒。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半分虚弱，只剩下淬了冰的锐利和沉思。

周谨站在床尾，腰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作为傅沉最信任的助理和心腹，傅沉被人在眼皮底下、以如此阴毒的方式暗算到几乎丧命，这不仅是失职，更是对他能力和忠诚的彻底羞辱。

“傅先生，”周谨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有些沙哑，“是我的疏忽。医疗团队、药物煎制、所有经手人员，我会立刻重新筛查，一个不漏。”

“不用。”傅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查不到。”

周谨猛地抬头。

傅沉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仿佛凝结着他过去十年承受的所有无声痛苦和昨夜濒死的惊悸：“能精准知道我服药时间、引发反噬的，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

这五个字，像一块冰，砸进周谨心里。他瞬间明白了傅沉的意思。能布置下那些阴毒煞印，能通过八字和贴身物品遥控布局，能在煞印被破时瞬间引爆杀招的……怎么可能只靠普通的医生或佣人？

“您是说……”周谨喉咙发紧，“‘那边’的人，已经能把手伸得这么长？伸到您的医疗细节里？”

“或许不是‘伸进来’。”傅沉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里面’。”

从一开始。

从他第一次出现失眠、幻听，被诊断为“精神压力过大”、“神经衰弱”开始。

从他开始接受各种名医、专家、甚至“大师”的诊治开始。

从他服用那些据说能“安神补脑”、“调和阴阳”的昂贵药物和补品开始。

一张网，早已织就。而他，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挣扎得越厉害，缠得越紧。

“苏小姐提到的‘内鬼’，可能不止一个层级。”傅沉缓缓道，“最外层，是接触具体事务的普通人，他们可能只是被利用，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中间层，是负责传递信息、协调行动的‘白手套’，比如林启明那种人。而最核心的……”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是真正懂得这些‘手段’，并且能精准操控的人。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可能一直就在‘老宅’，甚至……可能一直就在我‘身边’。”

周谨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傅沉所说的“老宅”，指的是傅家祖宅，也是傅老爷子常年居住、傅家权力核心所在。而“身边”……范围就更小了。

“那我们……”周谨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怎么做？苏小姐说根源未除，只是压制。对方一击不成，会不会……”

“会。”傅沉打断他，语气笃定，“他们不会停。煞印被破，反噬被挡，相当于打草惊蛇。接下来，要么是更隐蔽、更阴毒的后续手段，要么……就是狗急跳墙。”

他看向周谨：“苏清那边，她需要什么，全力配合，不必过问我。另外，她自己的安全，你安排人，暗中护着。不用靠太近，别让她发现，但有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是。”周谨肃然应下。

“还有，”傅沉目光微动，“查一下，我出事前后，‘老宅’那边，特别是二叔和三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另外，老爷子最近……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没有。”

周谨心中一凛。傅沉的二叔傅文渊，三姑傅文慧，在傅氏集团内部一直与傅沉这一脉明争暗斗，对傅沉这位年轻掌舵人早就不满。而傅老爷子……虽然近年深居简出，但依然是傅家说一不二的定海神针。如果连老爷子身边都……

“我明白。”周谨低声道，“会动用‘暗线’，小心查探。”

傅沉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心口的暖意持续传来，驱散着骨髓深处的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昨夜那濒死的剧痛和窒息感，如同烙印，刻在灵魂深处。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也从未如此真切地意识到，那个叫苏清的女人，手里握着的，或许真的是他唯一的生路。

“苏小姐的新方子送来后，”傅沉闭着眼说，“你亲自去抓药，找三个不同的、互不知情的老药铺，分开抓。药材拿回来，你亲手处理，煎药也由你亲自盯着，全程不许离开视线。煎药用的水，不用酒店的，去城西‘听泉寺’后的山泉取。”

“是！”周谨记下每一个细节。

“另外，”傅沉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算计，“放点消息出去。就说我昨夜旧疾突发，情况危急，但已请到‘高人’稳住病情，正在秘密休养，谢绝一切探望。”

“傅先生，这是要……”周谨不解。

“引蛇出洞。”傅沉声音冰冷，“他们想知道‘高人’是谁，想知道我到底怎么样了。那就给他们点‘希望’。顺便，看看谁坐不住，最先跳出来。”

“我明白了。”周谨眼中闪过明悟。示敌以弱，同时抛出诱饵。

“去吧。”傅沉挥了挥手，“我累了。”

周谨躬身退出套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

傅沉独自靠在床头，窗外，天色已从最深的墨黑，过渡成一种沉重的藏青，远方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黎明将至。

但对他而言，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手中的光，微弱却顽强，来自一个身份成谜、手段莫测的女人。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胸口符箓贴着的位置，感受着那持续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暖。

苏清……

你到底是谁？

锦江小区，1803。

苏清盘膝坐在客厅地板上，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她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纸上以指代笔，蘸着清水，正在缓慢而艰难地勾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阵雏形。

每一次手指移动，都仿佛重若千钧，指尖微微颤抖，额头上刚被拭去的冷汗又重新渗出。昨夜为傅沉强行施针，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灵力和一缕先天元气，此刻经脉空荡刺痛，神魂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但她不能停。

傅沉体内的“根”只是被暂时压制，远未拔除。昨夜的反噬，说明幕后之人不仅手段阴毒，而且反应极快，杀伐果断。对方绝不会就此罢手。下一次的暗算，只会来得更猛烈，更隐蔽。

她必须尽快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必须为傅沉，也是为自己，布下更多的后手。

清水在纸上留下的痕迹很快干涸，只留下淡淡的水印。这个符阵太过复杂，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真正以灵力激发成型。她只是在推演，在熟悉，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抗着透支带来的眩晕和恶心。

推演了三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她才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

太弱了。

这具身体，这点修为，在这个灵气枯竭的世界，简直像个笑话。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昨夜傅沉濒死时，那煞印反噬爆发出的、那一丝熟悉而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以及更早之前，在林启明身上感受到的、那过于“干净”的异常。

还有那双苍老的手，那枚古怪的金属指环，那混合着线香和陈旧药材的甜腻味道……

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中漂浮，却暂时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是一个，或者一个传承有序的、精通此道的组织。他们隐藏在世俗之下，手段阴诡，目的不明，而且……很可能与傅家内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他们或许并非只针对傅沉一人。

自己这个意外出现的“变量”，恐怕也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林启明的“好意”来访，网络上精准而猛烈的舆论攻击，或许都只是试探和警告。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好意”和“警告”了。

苏清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玄门老祖的冷冽锋芒。

看来，得加快进度了。

不能只被动地帮傅沉“治病”。

还得想办法，找出藏在暗处的“老鼠”，至少，要弄清楚他们的路数和目的。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光已然大亮，城市在晨曦中苏醒，车流人声渐起。

远处，那片小小的绿色山丘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或许……该去那里看看了。

这个世界灵气稀薄，但山川地脉之中，总该还有些残存的、可供利用的“气”。

哪怕只能找到一丝半缕，对她恢复实力，也是莫大的帮助。

更重要的是，身处自然之中，远离人群喧嚣，更有利于她调理伤势，恢复灵力。

打定主意，苏清回到茶几旁，拿起那部新手机，给周谨发了一条信息。

【我需要离开市区几天，寻些东西。傅先生按新方调理，符不离身，勿见生人，尤其忌接触与旧宅、长辈相关之物。三日后，我会联系你。】

信息发出后，她又编辑了一份新的药方和详细到分钟的服药、调息、佩戴符箓的注意事项清单，一并发了过去。

做完这些，她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了几件换洗衣物、那套狼毫笔和松烟墨、剩下的朱砂和材料，以及那十二块雷击桃木辟邪牌中的三块。

想了想，她又将林启明送来的红木匣子也带上。这东西用料讲究，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法器胚子，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最后，她走到门口，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微薄的灵力，在那张三元守心符（她给自己留了一张）背面，快速勾勒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预警符文，然后将符箓贴在了大门内侧的隐蔽角落。

若有人强行闯入，或带有强烈恶意接近，这张符会给她一个最基础的警示。

做完这一切，她锁好门，背上背包，走入渐渐喧闹起来的晨光之中。

她没有打车，而是选择步行，穿过老旧的街巷，走向城市边缘，走向那片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宁静的绿色山丘。

身影很快融入早起的人流和车流，消失不见。

而在她离开后不到半小时。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锦江小区对面的街角。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林启明那张戴着无框眼镜、温和儒雅的脸。他目光平静地看向7号楼1803的窗户，看了许久，才缓缓升起车窗。

车内，副驾驶座上，一个面容普通、毫无特色的中年男人低声汇报：“目标于七点二十分离开住所，背着双肩包，步行向城西方向而去。需要跟上去吗？”

林启明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步行？城西？”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不用跟太紧，知道大致方向就行。看来，我们这位苏小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着急一些。”

“是。”中年男人应道。

“老宅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林启明又问。

“傅先生‘病重’的消息已经传过去了。二爷那边没什么异常，三小姐倒是派人送了些补品到铂悦酒店，被周助理挡了。老爷子……”中年男人顿了顿，“老爷子今早见了慧明禅师，在佛堂待了一个时辰。”

“慧明禅师……”林启明轻轻推了推眼镜，“那位可是有好些年，没主动踏入傅家老宅的门槛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让‘那边’的人，最近都收敛点。傅沉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个变数，老爷子又见了慧明……这潭水，越来越有意思了。我们先看着，不急。”

“是。”

黑色轿车无声启动，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城市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阳光普照，车水马龙。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改变了方向，正悄然涌向未知的深处。

而手握鱼竿的人，有的在明，有的在暗。

都在等待着，鱼儿下一次咬钩的时机。

第十一章：内鬼、新局与“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