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空又阴沉下来,却没有雨,只有闷热粘稠的空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城市的喉咙。
锦江小区7号楼的电梯缓缓上行,停在18层。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周谨提着两个特制的银色金属手提箱走了出来。箱子不大,但似乎颇有分量,他提得十分平稳。
1803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周谨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苏小姐,是我,周谨。”
“进。”门内传来苏清平淡的声音。
周谨推门而入。
客厅里依旧保持着简洁到近乎空旷的状态。唯一不同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之前更明显的、清冽微苦的草木香气,混合着一种类似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客厅中央的地板上,用白色粉笔画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内外三层的同心圆,圆心处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紫铜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正是那“辟邪安神香”。圆周的几个特定方位,分别贴着几张符箓,符纸不是常见的黄纸,而是裁剪成特殊形状的深灰色纸张——那颜色,竟与周谨送来的“百年老坟土”有几分相似。
苏清盘膝坐在圆圈外侧,面对门口。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麻衣裤,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专注。
她面前摊开着一块深蓝色的厚绒布,上面已经摆放了几样东西:林启明送的那套狼毫笔和松烟墨,一个小巧的玉质研钵,一叠裁剪好的深灰色符纸,还有几个装着不同颜色粉末的小瓷瓶。
“苏小姐。”周谨将两个银色手提箱轻轻放在门内不远的地板上,没有贸然踏入那个粉笔画的圆圈范围,“傅先生让我送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嗯。”苏清目光扫过那两个箱子,“打开。左边那个先放门外,箱子别拿进来。”
周谨依言,先打开了右边的手提箱。箱内是紧密排列的、大大小小的透明密封袋和特制容器,里面装着各种药材和物品:品相极佳、须根完整的老山参切片;颜色金黄、透着琥珀光泽的野生蜂蜡;几块未经雕琢、但灵气隐隐的玉石原石;甚至还有一小瓶标签上写着拉丁学名、来自某个高原湖泊的“无根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单独放在一个黑色丝绒小盒里的一串珠子。珠子只有九颗,每一颗都只有莲子大小,颜色是温润的乳白色,但细看之下,每颗珠子的纹理中心,都有一缕极其细微、仿佛天然形成的金色丝线。这是“九眼天珠”,而且是真正的至纯老天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天然具有极强的辟邪、纳福、稳定磁场的功效。
周谨小心地将这些物品一一取出,按照苏清的示意,放在绒布外围的地板上。
然后,他打开了左边的银色手提箱。这个箱子一打开,一股极其阴冷、混杂着陈旧灰尘和淡淡腐木气息的味道便弥漫开来。箱子里垫着厚厚的黑色吸波海绵,海绵的凹槽中,固定着几样东西:
傅沉那块古董腕表。
那枚暗蓝色宝石领带夹。
黄杨木文昌塔。
万宝龙钢笔。
以及,几样后来周谨又从傅沉其他住处、办公室搜集来的可疑赠礼:一块鸡血石印章,一串紫檀木手持,甚至还有一个看似普通的金属打火机——据说是某位世交长辈所赠,傅沉偶尔会用。
所有物品都被单独封装在透明的静电隔离袋里。
“这些东西,”周谨低声说,“按您的吩咐,埋在海盐里,存放在消防队旁边的安保公司仓库,刚满二十四小时。傅先生让我问,是否需要继续存放满四十九天?”
苏清的目光落在那些物品上。在她的感知中,这些物件散发出的阴煞秽气,比最初拿到时,确实淡了一点点,但核心那点恶毒的“煞印”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如同附骨之疽。海盐和人气的消磨,只能治标,而且速度太慢。
“不用了。”苏清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左边箱子里的东西,“四十九天太久,变数太多。既然东西都齐了,今晚就做个了断。”
她示意周谨将左边箱子重新合上,拎到门外走廊放好。
“你回去吧。”苏清对周谨说,“告诉傅先生,护身符明日可以开始佩戴。让他按方服药,静心调养,暂时不要接触任何陌生人,尤其是……送过他礼物的那些。”
“是。”周谨恭敬应下,没有多问一句,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只是关上电梯门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1803虚掩的房门,以及门外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银色箱子。
门内,苏清重新在那个粉笔画出的圆圈旁盘膝坐下。
她没有立刻去动门外那些被煞气污染的物品,而是先拿起了那串九眼天珠。指尖拂过温润的珠体,那天然的金色丝线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好东西,灵力充沛,正气浩然,是作为“阵眼”或“护身法器”核心的绝佳材料。
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制作法器,而是……溯源,以及斩断。
将天珠放回原处,苏清拿起玉质研钵,先取了一小块朱砂原矿,又加入少许陈年糯米磨成的细粉,最后,指尖捻起一小撮颜色深褐的“百年老坟土”,投入研钵中。
老坟土,并非寻常人所想的污秽之物。真正的、未经污染、年代久远的老坟土,吸收地气与岁月沉淀,性质反而极其沉静、厚重,且蕴含着一丝“归藏”与“终结”的意韵。用之得当,可以镇煞、安魂,甚至可以借助其“终结”特性,来斩断某些持续性的、如诅咒般的负面能量连接。
她开始研磨。动作不快,但极稳。玉杵与研钵内壁摩擦,发出均匀而低沉的沙沙声。三种性质各异的材料在研磨中缓慢融合,朱砂的赤红、糯米的洁白、老坟土的深褐,逐渐变成一种暗沉内敛的、近乎黑紫色的膏状物。
研磨的同时,她口中低声念诵着一段极其古老、音节拗口的咒言。这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而是来自她本源世界的“净秽真言”。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带着微不可查的灵力波动,融入那正在被研磨的混合物中。
随着咒言的持续,研钵内的膏体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层,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的光泽。
准备工作完成。
苏清将研钵放在一边,深吸一口气,调整自身状态。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外,将那个银色手提箱重新提了进来,放在圆圈边缘。
她没有打开箱子,只是隔着箱体,右手捏了一个奇异的手诀,左手掌心向下,虚按在箱体上方三寸之处。
闭上眼睛,神识全力催动。
炼气一层的神识微弱得可怜,如同风中残烛。但此刻,她将所有心神都凝聚在这缕神识之上,小心翼翼地穿透特制箱体的屏蔽,探入其中,依次“触摸”那些被封印在静电隔离袋中的物品。
首先是那块古董腕表。神识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冷、滑腻、带着机械精密感的阴煞气息便缠绕上来,试图侵蚀她的感知。苏清的神识不为所动,如同最锋利的探针,沿着这股煞气的“根须”,逆流而上,追溯其源头印记。
她“看”到了。在那复杂精密的齿轮与发条之间,一个极其微小的、用肉眼甚至高倍放大镜都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符文,被巧妙地镌刻在某个不起眼的夹板内侧。符文的结构扭曲而恶毒,与她之前在那玉佩中心发现的煞印,同出一源,但更加“新鲜”和“活跃”,正在持续不断地将一种阴寒的、干扰神魂的频率,通过表壳和表带,传递到佩戴者身上。
苏清没有停留,神识迅速掠过其他物品。
领带夹的宝石底座背面,镶嵌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黑色骨片,骨片上蚀刻着类似的符文。
文昌塔的塔身内部中空,藏着一小卷用头发和不知名黑色液体书写着咒文的皮纸。
钢笔的笔夹内侧,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填入了某种暗红色的膏状物。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内层,镀着一层极其稀薄的、掺入了骨粉和特殊矿物质的合金,在摩擦打火时,会产生极微量的、带有迷幻和削弱意志效果的气体……
每一件,都藏着恶毒而精巧的机关。每一件,都在日复一日、潜移默化地侵蚀着傅沉的健康、气运和精神。
这些煞印的手法、所用的符文体系、甚至那种阴冷污秽的能量性质……都高度一致。
出自同一人之手,或者,同一个流派。
苏清的神识最后停留在那枚羊脂白玉佩上。玉佩中心的煞印最深,也最“古老”,像是所有阴煞之气的“母体”或“源头”。她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点暗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更加深沉晦涩的恶意,以及一丝……似曾相识的“甜腻”气息。
这气息,与她之前尝试绘制溯源符失败时,捕捉到的那双苍老的手、那枚古怪的金属指环、以及那股线香混合陈旧药材的甜腻味道,隐隐呼应。
找到了。
虽然还很模糊,但这条连接着所有阴煞物品、最终指向某个隐藏在幕后的施术者的“线”,已经被她握住了线头。
接下来,就是斩断。
苏清睁开眼,眸光清冷如寒潭之水。
她拿起那支中号狼毫笔,笔尖饱蘸刚刚研磨好的、蕴含净秽真言灵力的黑紫色膏体。然后,她蹲下身,在粉笔画的圆圈外围,以那银色手提箱为中心,开始在地板上绘制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符阵。
笔尖划过光洁的瓷砖,留下暗沉粘稠的痕迹。这一次的符文,不再是单纯的辟邪或安神,而是充满了凌厉的“斩断”、“净化”、“反溯”之意。符阵的线条交织缠绕,构成一个仿佛能吞噬光线的、令人目眩的复杂图案。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个符阵骤然亮起一层极淡的、暗紫色的光芒,随即光芒内敛,但一股沉重、肃杀、仿佛能斩断一切无形羁绊的力场,以符阵为中心弥漫开来。
苏清站在符阵之外,双手快速变幻手诀,口中再次念诵起另一段更加短促、也更加凌厉的咒言。
“斩邪缘,断恶咒,溯其源,反其根……疾!”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体内所剩不多的、几乎全部的精纯灵力,朝着符阵中心的银色手提箱,虚虚一斩!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特效。
但在苏清的神识感知中,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的“意念之刃”,顺着她之前神识探查到的、连接着所有物品核心煞印的那条“线”,逆斩而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热刀切过牛油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响起。
银色手提箱内,所有物品核心处的暗红色煞印,在同一瞬间,齐齐断裂!
不是消散,而是像被最锋利的剪刀剪断的丝线,连接被强行中止。那些原本持续散发阴煞之气的“源头”,骤然停止了“供能”。
几乎在煞印断裂的同时,符阵的力量汹涌而入,如同炽热的岩浆灌入冰封的缝隙,开始剧烈地焚烧、净化那些残留的煞气。
手提箱的箱体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箱体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霜状物,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这是煞气被强行逼出、又被符阵之力迅速净化时产生的异象。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后,箱体的震动停止,表面的灰黑色霜状物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类似水渍的痕迹,腥臭味也随之淡去,被空气中辟邪香的清苦气息覆盖。
苏清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下“溯源斩断”,几乎抽空了她本就微薄的全部灵力,心神消耗更是巨大。
但她强撑着,再次以神识探入箱内。
这一次,那些物品上原本萦绕的阴煞秽气,已经消散了八九成。核心处的煞印虽然还在,但已经失去了“活性”,变成了一种类似“疤痕”的、无害的残留痕迹。它们与傅沉之间那种持续不断的、恶毒的“连接”,已经被彻底斩断。
从此以后,这些东西对傅沉再无危害。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继续用海盐封存,或者找机会彻底毁掉。
苏清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坐下,闭目调息。
体内空空荡荡,经脉甚至传来细微的刺痛感。这是灵力透支的迹象。
但她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斩断了这些持续施加影响的“外魔”,傅沉的身体就有了初步喘息和恢复的机会。接下来,再配合内调药物、辟邪护身符以及环境净化,慢慢拔除他体内已扎根的阴煞,就有希望了。
至于那个在幕后种下这些煞印的人……
苏清睁开眼,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断掉的线,对方一定会有所感应。
就是不知道,这条被斩断的“线”另一头牵着的人,是会惊慌失措,还是会……恼羞成怒,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她拭目以待。
调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力气,苏清起身,走到那个银色手提箱旁,重新将它合上、锁好。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那个“F”的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外物之厄已断。按方调养,勿近旧人。静待。】
信息发出后,她将手机扔回沙发,不再理会。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涌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些许腥气和她身上的冷汗。
远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透某些人心底的阴暗。
苏清扶着窗棂,看着那片浩瀚的人间灯火,眼神平静无波。
斩断了一条线。
但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下一个回合,会是谁先出手?